沈不讳这一番训责,表面是斥她御前失仪,秦璋与卫菡却都瞧得分明,这是护犊之心。
私藏关乎河工巨案的证物,本就犯了忌讳,她心中对圣意尚存揣度猜忌,这般心思若是落进旁人耳中,便是祸端。
加之她几番迟疑摇摆,令案情波澜迭起,横生无数变数,这才是沈不讳当众厉声训她的缘由。
这,是怕皇上秋后算账。
沈令微立在原地,心里那股无畏的坚持早已经轰然震碎。
她一直以为唯有自己孤身奔走,在滩涂之间踏勘取证,日夜惶惶,独担这桩旧案的重压,她是在孤军奋战。
谁知父亲与帝王竟是早有筹谋,唯独将她隔绝在外……
这也不怪父亲,朝堂政务上的事,他从不会在家里说,自然也不会将与皇上的部署告知于她,只是……只是……
那些晨昏里的惴惴不安,潜行查访时的孤勇坚持,此刻想来,竟似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眼底方才尚存的孤勇寸寸消散,心口酸涩发堵,怔在原处,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就在一室死寂之际,低沉的男声缓缓漫开,打破凝滞。
“尘埃未曾落定,苛责之言暂且搁置,朕今夜前来,本就是专程向沈姑娘一问究竟。”
秦璋抬眸望向沈令微,烛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浅浅暗影,一室静谧,暗流无声翻涌。
沈令微呆滞无声,眼眸虚浮的看着皇上。
秦璋神色如常,话却不再拐弯:“朕今夜至此,便是要取那份证物。”
沈令微尚陷在方才的震愕之中,神思恍惚,耳畔嗡嗡作响。
沈夫人立在她身后,见状悄悄伸手,狠狠攥住她的衣袖轻轻一拽。
这一记拉扯,才将沈令微纷乱的心神拉回。
她骤然回神,心里依旧乱糟糟一片,行动上却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转身快步走到屋角,掀开地砖,取出一只打磨朴素的木匣。
匣身裹着一层薄绢,将内里物件妥帖护好。
她捧着木匣折返回来,双膝重重跪落于地,双手托举木匣过顶,肩头微微发颤,声音轻抖:“臣女……知罪!”
烛火摇曳,落在木匣表面,匣中所盛并非单薄麻纸,而是那块河堤劣石的拓印原迹,是足以撼动局面的凭据,被她小心收存至今,沉甸甸压在木匣之内。
秦璋微微颔首,身侧侍立的暗卫上前,恭谨接过木匣,转呈至帝王面前。
卫菡安坐一旁,垂眸望着跪地的少女,神色沉静,心底暗自思量这匣中物什,将要掀起的风波。
沈不讳立在一侧,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半分,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
满室寂然,只余下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秦璋抬手,示意暗卫将木匣递至面前,他指尖轻触匣盖,缓缓掀开。
烛火倾落,匣内铺着素色软绢,绢上平放着那块河堤劣石的拓本,墨痕清晰,石面的裂纹、杂斑尽数摹下,每一笔皆是她亲赴滩涂踏查所得。
他垂眸细看片刻,心稍稍安定下来,并未急于言语,而是抬眼望向跪伏在地的沈令微,声线沉缓:“你可知此物一旦呈上,牵连的便是朝堂大员,风波难料。”
沈令微肩头微颤,额头轻抵地面:“臣女知晓,只是去年大水,无数百姓因劣堤罹难,这份冤屈,不能永埋滩涂之下。”
一旁的沈不讳静静伫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藏着复杂。
他对这个女儿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这一次与皇上之间的计谋,算是歪打正着,也算是水到渠成。
一来是顾念女儿的执念,二来也是静待时机,等幕后之人自行浮出水面。
今夜算是老天都在帮他。
没办法,养的女儿太过正直,他这个做父亲的就不能退缩,更不能让自己的女儿顶着所有的压力。
卫菡静坐一侧,目光掠过那方木匣。
她默然看着,心中了然,这一盒证据,便是撬开陈记背后层层帷幕的钥匙。
秦璋合上匣盖,交由暗卫收好,复又看向沈令微:“你有这份胆量,肯为百姓陈情,难得,只是私藏证物,终究违了法度。
朕暂将此物收管,是非曲直,待查清楚之后,自会给清河县百姓一个交代。”
沈令微伏在地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匣香气,连日压在心头的重担,仿佛在此刻卸下大半,可一想到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心底依旧不敢全然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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