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村的槐树比婴宁预想的要大。
树干粗到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条街。
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
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村口那片土地牢牢抓住。
树龄不止几百年。
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入树根,感知到了这棵树的记忆。
它记得董永的父亲,记得董永的爷爷,记得董永的祖祖辈辈。
它记得董永小时候爬过它的枝干,摔下来过,磕破了膝盖。
是织女给他包扎的。
槐树什么都记得。
董永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面朝村口那条路。
路通向县城。
七妹当年就是从那路上被天兵带走的。
他在等,等那路上出现一个人影。
等了三百六十五年,路上的人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不是七妹,是过路的,是赶集的,是送货的,是借道的。
他每次都站起来,每次都失望,但他每次都站。
婴宁感知到了他膝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
站太久了,膝盖受不了。
他不在乎。
孙清婉站在槐树对面,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
她没有说话,水球代替她在感知。
一枚水球飘到董永面前,悬浮在他胸口的位置。
水球表面浮现出他的生命体征。
体温偏低,心跳偏慢,呼吸偏浅。
他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灯芯还在亮,但油快没了。
澄心拄着拐杖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
她在董永面前蹲下来,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不是普通搭脉,是二阶能力“生命之泉”的触诊。
她感知到了他的经脉里还有一丝愿力在流动。
很微弱,像冬天快要结冰的河水,上面一层冻住了,下面还在流。
婴宁蹲在董永旁边,手指按着槐树的树根。
情感共鸣在探董永的心,不是他的身体状况,是他的情感状况。
他的心里压着很多东西——三百六十五年的等待,三百六十五年的思念,三百六十五年不敢死。
她把那些东西从最底层翻了出来。
最底下是那年的春天,七妹在槐树下等他。
她穿着芸蓝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拿着一把野花。
她说,董永,你猜我今天在田埂上看到了什么。
他说,什么。
她说,一只兔子,在吃你的菜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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