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怎么不赶它。
她说,它怀崽了,让它吃吧。
婴宁感知到了这段记忆的温度,是暖的。
董永在睡觉。
不是夜里,是天亮了不久,他的头靠在槐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他太老了,老到脸上全是皱纹,老到手上的老年斑比茧还多。
织女给他织的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他还穿着。
那是七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不敢换。
瑶姬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她的母亲王母在天庭的瑶池边种了三千六百株桃树,每一株都代表着一段被拆散的仙凡恋。
槐荫村的这棵槐树不是王母种的,是董永的祖先种的。
它替董永记住了他和七妹的故事,替董永等了三百六十五年。
云母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方盒子,蹲在地上,屏幕亮着。
她在扫瞄槐树根系的能量分布图,不是找暗紫色节点,苏挽颜的节点不在这里。
她在找愿力。
董永的愿力从身体里溢出来,被槐树的根系吸收了。
根系的愿力浓度比周围的土壤高很多,不是槐树在吸收,是槐树在替他储存。
他快要死了,但他的愿力不会散。
槐树会替他等。
听潮蹲在云母旁边,耳机戴在耳朵上。
声波探测正在扫瞄槐树的树干,不是找暗紫色节点,是听树的声音。
树有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像雪落在屋顶上,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听了很久,那个声音是在喊“七妹”。
寒江站在槐树的树荫下,没有在控温,他不需要在这里控温,人间的温度比天界高。
他在看董永的手。
董永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卷曲,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手背上的老年斑一片一片的。
他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茧痕,是握锄头磨的。
他种了一辈子的地,种的粮食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七妹留的。
他每年把收成最好的那袋粮食留着,不卖也不吃,等七妹回来。
粮食每年都换新的,旧的只能自己吃了。
他吃了三百六十五年的旧粮。
澄心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颗药丸,掰开,分成两半。
她把半颗药丸放进董永的嘴里,另半颗用水化开,涂抹在他的太阳穴上。
药丸是续命丹,用万灵之力炼的,能续三年的命。
她只能给他续三年。
他不肯多活了,他只想等到七妹。
董永的睫毛动了一下,他醒了。
他睁开眼,眼睛浑浊,瞳孔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翳,是白内障。
他看不清孙清婉,看不清瑶姬,看不清婴宁,但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不是七妹——是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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