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站在槐树的另一侧,芸蓝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
不是虚影,是织女本人。
她从牵牛星赶来了,比他预想的快。
织女走到董永面前蹲下来,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董永放在膝盖上的手。
董永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看不到她,他摸到了她的手,是凉的。
织女的指尖比他的掌心温度低了半度,但她没有缩回去。
“你是谁?”董永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
“路过的人。”织女的声音也高不了一点,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槐树的叶子。
她没有告诉他她是织女,七妹的小姑姑,从天庭来替七妹看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婴宁感知到了织女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不是撒谎,是她自己也说不清她为什么要来。
她从牵牛星赶过来,跨过天河,穿过光门,落在槐荫村。
不是为了替七妹看董永,是为了自己看他。
她想知道一个凡人等了三百六十五年到底是什么样子。
婴宁感知到了织女的眼睛里有水汽,没有落下来。
董永的手指在织女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嘴角也在动,他想说一句话。
他说不出来了,太老了,嗓子用了几十年,早就哑了。
织女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婴宁听懂了。
婴宁的情感共鸣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董永的声带震动,不是声音,是震动,频率很低。
他在说“七妹,你回来了”。
他没有认错人,他知道不是七妹,但他需要说这句话,说了几万遍,今天是最后一遍。
云母的方盒子屏幕上,槐树根系的愿力浓度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是董永的愿力从身体里溢出来了。
不是快要死了,是他不想再撑了。
知道有人替七妹来看他了,他可以不用再撑了。
澄心的续命丹入喉的那一刻,董永的心跳从原本的频率跳到了新的数字——快了,不是药效,是他在用力。
他在用力活着,不想死。
他还没有见到七妹,药还没有起效。
他在用药之前的那点力气自己活。
听潮的声波探测捕捉到了槐树树干内部的声音,树的年轮在扩张,不是树在长,是愿力在灌入。
董永的愿力从根系涌入树干,在年轮间流动,把那些快要停止的细胞重新激活了。
槐树在替他活。
寒江从槐树后面走出来,走到董永面前蹲下来,从防水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块冰,不是普通的冰,是天河源头的水凝成的冰,封存着天河的愿力。
冰很小,像一颗糖。
他把冰放进董永的手心里,董永的手是凉的,冰的温度比他的手还低,但也比他手心的温度差不了几度了。
董永握住了那颗冰,他的手指不会动了,但他的手掌在发力,他是想把冰握化,握化了好喝下去。
天河的愿力需要进入他的身体,续命丹只能续命,续不了愿。
愿力才是他的命。
冰在他掌心里化开了,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滴在槐树的树根上。
树根在震动,不是怕,是在吸收他的愿力。
树替他收了,他不需要喝下去,树会替他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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