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没有催。
他看着赵德柱的背影,看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在石道边缘投下的影子,又开口说了一句:“那让她替你说?”赵德柱猛地转过身来:“什么?”沈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我可以把她的声音接过来。
她能说话。
她替你说。”
赵德柱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她……她会不会恨我?”沈巍说:“她会不会恨你,是她的事。
你说不说,是你的事。”赵德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极低:“……接过来吧。”
沈巍重新蹲下,手指按着石道边缘的铜牌。
片刻后,石室中响起一道声音——年轻的女声,带着一点方言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平时说话就带着点倔:“爸?”
赵德柱的膝盖弯了。
他没有跪,但腿弯下去又撑住,又弯下去,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他靠着铁柱,慢慢滑坐下来。
他的声音发颤:“……闺女。”那道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欠了人家七条命。”赵德柱没有回答。
那道声音继续说:“我替你赔。
你认了,我去替你还。
你说不出口的,我替你说。
你签了字,我接你回来。”她的声音在结尾处微微颤了一下,“等你回来,我给你煮面条。
你以前说厂门口那家面馆的面好吃,我攒了钱了,我学做。”
赵德柱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从石道边缘的铜牌旁边拿起那支早就放在那里的笔,在纸上按了一个指印。
不是签名——但他的手指压下去的时候,很用力,指腹贴住纸面,牢牢地按住了。
笔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池水开始退了。
暗红色的水从赵德柱的脚踝退到脚背,从脚背退到石道边缘,露出一截湿漉漉的石面。
然后整个池面缓缓下降,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塞子被拔掉了。
水退过那些铜牌的时候,铜牌上的字在退水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一行字被擦掉了——张三的、李四的、王五的、赵德柱的。
一块接一块地暗了下去。
周景山蹲在池边,看着那些暗下去的铜牌:“这些字——是账目清了的意思?”五官王站在他身后,声音比之前缓了一些,但依然板正:“清了。
但还会有人重新刻上去。
池水不会干。
这里总会有人进来,总会有人欠。
本王只能看着。
来一个,算一个。”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本王管不了他们活着的
时候会不会算错账。
本王只能在他们死了之后,替他们把账算平。”
周景山站起来,转向五官王:“大人,我们的考核——过了吗?”五官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一块深青色的金属块,表面光滑,没有气孔:“这是合大地狱底层的‘信义铁’。
铸进武器里,能让持有者在说谎时武器变沉——骗不了自己。”他又取出一缕细长的淡青色光丝:“契约之力。
能让人看到任何书面契约上的漏洞。
签字的时候,签完就能看到自己‘漏了什么’。”他把两样东西放在周景山手里,然后转过身,面朝那池已经退到脚踝的水,不再说话。
周景山把两样东西收好,转身朝殿外走去。
跨出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还坐在石道边缘,背靠着铁柱,低着头。
他手里攥着那张按了指印的纸,攥得很紧。
他女儿的声音已经断了,但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地颤着。
周景山收回了目光,跨出门槛。
五庄观的暮色里,廊下的灯被点着了。
小竹蹲在后山那棵小苗旁边,第五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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