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很高,高到看不到顶。
城内的建筑不像十殿那样规整——没有宫殿,没有石台,没有甬道。
只有低矮的棚屋和歪斜的土墙,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个被反复翻修又反复倒塌的村落。
街道很窄,窄到两个人迎面走过要侧身。
路面不是青砖,是被踩实的黑土,踩了太多年,踩出了一层油亮的硬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烟火,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像是纸钱烧过的灰混着河床干涸后的泥腥味。
街道两侧蹲着很多人。
有的抱着膝盖面朝墙壁,有的靠着墙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有的几个人挤在一起低声说话。
当他们走过时,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像是已经习惯了有人路过,又像是不在乎谁来了。
一个穿灰白色旧衣裳的老人从街道侧面走过来,停在周景山面前。
他没有恶意,只是打量他们,目光带着一丝疑虑。
周景山开口:“老人家,我们是第六殿来的。
卞城王让我们来看看。”老人沉默了片刻:“第六殿?
卞城王自己不来,又派人来。
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三十年前了。
你们来了也好。”他侧过身,让开半条路,“你们想看的,都在前面。”
老人带他们穿过几条窄巷,在一间低矮的土屋前停下,抬手一指:“这一家。
七口人,同一天没的。
城破了,兵进来了,一个没留。
最小的那个三岁。”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年的名单,“他们等了二百年了。
等仇人死。
仇人早死了,但没来地府。
他投了畜生道,来不了了。”周景山站在土屋前面,看着门框上方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摸过,摸出了一道光滑的凹痕。
老人带他们去了第二处,一个墙角蹲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
老人说:“她等了四百年了。
等一个答案。
她被人诬陷偷东西,打了三十大板,没扛住。
死了之后,她一直在等——等那个人承认他诬陷了她。
那个人后来死了,来地府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说‘我不记得了’。
他进了第六殿,她还在这里。”年轻女人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第三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路口,面朝北方。
老人说:“他等了五百年了。
他的妻子被拐走了,他找了三十年,没找到。
死了之后到了枉死城,他没投胎,一直在这里等。
他妻子也死了,但在别处投了胎,不记得他了。
他每天站在这里,面朝北方,等他妻子来找他。”聂小倩站在队伍中段,看着那个面朝北方的背影,目光停了一下。
老人带他们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口井。
井口不大,但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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