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已经到了。
他站在第一面镜子和最后一面镜子之间,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镜子里的人。”他顿了一下,“五官王不管他们喊不喊疼。
他只管一件事——他们认不认。
不认的,他看一眼,记一笔。
认了的,他走过去,把那面镜子收了。”
周景山推开门。
数千面镜子排列成行,望不到尽头。
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人多高,镜框是铜的,被磨得发亮。
镜框的底部刻着年份和人名,字迹极细,像是一根针被压进铜面里,一笔一划都带着克制,没有多余的力气。
每一面镜子前都绑着一个人,他们被铁环固定在镜前,面朝镜面,距离极近,近到额头几乎能碰到镜面。
他们的手腕和脚踝被铁链拴住,无法转身,只能看着镜面,看着自己。
数千面镜子排列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窄道,仅容一人通过。
那些镜面不反光,不透光,像是一层被凝固的雾气罩住了镜面。
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一样东西——受刑者自己的脸。
那些镜面里映出的脸一动不动,平静地看着镜外的自己,像是在等什么。
有些镜面会亮起,浮现出画面,画面持续一会儿,然后渐渐淡去,留下一层极淡的残影。
夜叉和罗刹们穿行在窄道之间。
夜叉穿着深褐色的短打,身形瘦长,手臂上挂着一排细长的铜签,用于拨动镜框边缘的卡扣,调整镜面的角度。
罗刹穿着暗红色的短打,身形更矮一些,手里握着细长的竹鞭。
它们的职责不同——夜叉负责调整镜面角度,确保受刑者能看到镜中每一个细节;罗刹负责在受刑者移开目光的时候用竹鞭轻轻点一下镜框,提醒他们继续看。
墙角蹲着几排小鬼,怀里抱着打磨镜面的工具——细密的磨石和软布,每隔一段时间就上前擦拭镜面,确保镜面上的雾气不会遮挡画面。
它们的工作安静而有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数千面镜子同时亮着,镜面里的画面各不相同,有的在播放一个人签字,有的在播放一个人转身离开,有的在播放一个人低头看着另一个人倒下去。
五官王站在第一面镜子和最后一面镜子之间。
他没有坐在任何地方,也没有案桌。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官袍,袖口用布条扎紧了,腰间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很瘦,法令纹深,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
他的手里没有笔,没有簿子,只有一块磨得光滑的铜片,大小刚好握在掌心里。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第四层,孽镜地狱。
归本王管。
你们要看,就站着看。
不要问本王‘镜子能不能关’。
镜子不会关。”他顿了一下,“它会一直放,放到那个人认了为止。
不认的人,镜子会一直亮。
认了的人,镜面会暗。
暗了,本王就会走过去,把那面镜子收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三面镜子上,片刻之后移开,转向周景山:“三面镜子,三个人。
秦桧、贾充、刘瑾。
秦桧被绑在中间那三面镜子的中央——正面、左面、右面各一面。
贾充在他左边,一面镜子。
刘瑾在他右边,一面镜子。
三面镜子三种罪,但都是‘不认’。”
周景山走到中间那面镜子侧面。
三面镜子围成一个半圆,将秦桧围在中央。
秦桧的面容枯瘦,下巴收得很紧,嘴唇干裂成数道口子,像是常年缺水,又像是常年紧抿。
他被铁环固定在镜前,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镜面,但他始终差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够不到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睑下方的皮肤呈暗灰色,像是被反复摩擦过太多次,薄得能透出血管。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反复开合,像是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同一个词。
周景山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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