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不认”。
三面镜子里同时在播放同一段画面。
正面那面镜子在播放岳飞被押入风波亭的场景,左面那面在播放秦桧当年在书房里写信的画面,右面那面在播放岳飞被处死之后的场景。
三个画面同时播放,互不干扰。
秦桧被夹在中间,哪一面都能看到。
五官王走到周景山身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秦桧的后背上,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秦桧。
南宋宰相。
他年轻时写过一篇策论,考官批了八个字——‘才识过人,当为国用’。
他考中进士那年二十五岁,想做一个好官。
靖康之变那年他三十七岁,被金兵掳到北方,待了两年。
回来之后他写的第一封奏折,说的是‘和议’。
那封奏折里有一句话,写的是‘战则危,和则安’。
他写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因为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篇策论里有一句话:‘为臣者,当以直言报国。
’他犹豫了大概三个呼吸,然后继续写下去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犹豫过。”他顿了一下,“他在镜子里被绑了三百年,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的错。
他看到的是‘我错在被人发现了’。
第三百零一年,他忽然说了一句‘我错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三个字。
他当时心里没有想别的,只是在看镜子里自己写那封奏折时停下来的那三个呼吸。”
秦桧的身体在镜前微微抖了一下。
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说不认。
但他的手指攥紧了一瞬。
五官王没有继续看秦桧,他微微侧过身,转向左边那面镜子。
“贾充。
三国曹魏的臣子,后来降了司马昭。
他父亲贾逵是曹魏的忠臣,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忠君报国,不可有违。
’他答应了。
二十年后,曹髦领着几百人冲出宫门,要杀司马昭。
司马昭让贾充去挡。
贾充站在宫门前,看着那个年轻的皇帝举着长戟冲过来。
曹髦大喊:‘我是皇帝!
谁敢拦我!
’贾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成济,说了一句:‘司马公养你何用?
还不动手?
’成济一戟刺穿了曹髦的胸口。
贾充站在宫门外,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想起来自己十九岁时说过的那四个字。
但他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有人来收尸。”
贾充的镜面在播放同一个画面——他站在宫门外,成济握着戟,戟尖还在滴血。
他的背影被映在镜面里,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镜面上没有字,但他的嘴唇在动。
他说的是:“不悔。”两万次了。
他每一次说“不悔”的时候,镜面都会浮现一行字:“你悔的是被骂,不是杀人。”他看完那行字之后,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又开始说“不悔”。
他的嘴唇在重复,像是一个已经停不下来的齿轮。
右边那面镜子前,刘瑾被绑着。
他是三个人里最瘦的,几乎只剩下骨架。
他的囚衣挂在身上,肋骨根根分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掏空了。
他的眼眶深陷,嘴唇薄得透明,牙齿外突。
镜面里的画面在播放他年轻时在村里教书的情景——七个学生,每人一年三斗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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