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是半透明的——不是玻璃,是铁皮被水汽蒸了太多年之后变得通透,能看到门后面隐约的轮廓。
门缝里涌出一股湿热的气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被持续加热着。
周景山推开门,一股更浓的水汽迎面扑来。
蒸笼地狱比前面几层都要大。
数千口蒸笼从地面堆到穹顶,叠成一座一座的塔。
每一口蒸笼都有一人高,铁皮被热气熏得发暗,笼盖边缘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笼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
水痕顺着地面的坡度向排水槽方向缓缓移动,汇入一条暗沟,然后消失在墙壁底部。
那些蒸笼在持续冒汽,白汽从笼盖缝隙里升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层低悬的雾,遮住了穹顶。
蒸笼的内部发出闷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反复撞击铁壁,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叠在一起像是一层微弱的底噪。
每一口蒸笼外面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受刑者的名字和罪行。
纸条被水汽浸得发软,边角卷起。
有的纸条已经模糊到看不清字了,但刻字的人会在原处再贴一张新的,覆盖住旧的。
数千口蒸笼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座用铁笼砌成的塔林。
行刑的夜叉和罗刹在蒸笼之间行走,手里握着细长的铁钩,用来调整笼盖的缝隙大小。
它们之间还混杂着穿灰褐色短褂的小鬼,负责清理地面上的积水,把它们赶到排水沟里。
水汽太浓了,她们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移动,像是有无数个人影在雾气中穿行着。
泰山王蹲在最中央那座蒸笼的侧面。
他没有站着,蹲在地上,背靠着蒸笼的铁壁,面朝入口的方向。
他穿着一件旧布衣,袖口挽到肘部,头发花白,用草绳扎着。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绕圈。
他没有掐断它,只是绕着,像是一个习惯了手里有东西动的人。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你们来了。”他的声音不高,“本王这里不审案。
本王只看着。
看他们说错了什么,看他们有没有听进去。”他顿了一下,“王振在里面。
他蒸了六百年了。
他不认错,他的蒸笼就不会停。
本王每年都来看他一次。
今年是第六百零一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把那根绕了一半的草茎放在门框边沿,和其他已经绕好的花环放在一起。
周景山走到中央那座蒸笼前。
那是最大的一口蒸笼,比其他的都要大出一倍,铁皮的颜色更深,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厚的白色水垢。
蒸笼外的墙壁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刻到头顶,像是有人用了很长的时间,一个一个地刻进去。
第一行字的笔画最深——“土木堡之变·阵亡将士名录”。
然后是一个一个的名字,排列整齐,一行接一行,像是永远刻不完。
最下面那行字是歪的,像是刻字的人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刀尖滑出去,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划痕。
笼壁内侧传来一声极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铁皮。
然后又一下。
越来越慢了。
泰山王站在周景山身侧,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像是在数:“王振。
明朝英宗时期的司礼监太监。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