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上去的时候,刀刃割开了他的脚掌,鲜血滴落,在半空中化成一个头颅——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睁着。
黄巢的脚顿了一下。
他认得他。
那个年轻人是他在广州杀的人之一。
他当时还看过他一眼,因为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盐。
他低头看了那颗头颅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爬了。
他每走一步,就有一个头颅从刀刃上滚落,顺着山体往下滑。
那些头颅密密地堆在刀刃之间,堆成一座新的“山”——没有刀,只有头,都是他下令杀过的人。
他的声音从半山腰传下来,沙哑而断续,像是在问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我不是故意的……”刀刃没有回答。
平等王没有抬头,但他停了笔。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了。
张献忠在右侧中段。
他活着的时候是明末的起义军首领,屠了四川。
他的刀刃上刻的不是数字,是字——“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他每爬一步,念一个字。
刀刃会在他念出那个字的时候刺穿他对应的身体部位。
“天”字刺穿脚掌,“生”字刺穿小腿内侧,“万”字刺穿膝盖上方,“物”字刺穿大腿根,“与”字刺穿腰际,“人”字刺穿胸口……他念到“人”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刀刃上,弯下腰,额头抵在刀面上,鲜血从身体的每一个刺口往外涌。
他缓了很久才直起身,继续往上爬。
他的嘴还在动,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小,但他没有停。
山上的刀刃还在长。
新的刀刃从山体内部推出来,边缘锋利,等待他下一步踩上去。
石勒在最陡的那一段。
他的刀刃上刻的是姓氏。
每一个姓氏都是他灭掉的一个家族。
他爬了三万步了,每一步都对应一个家族。
他的背影比周景山想象中要瘦小一些,像是曾经扛过很多东西的肩膀已经塌了。
他的每一下停顿都像是在辨认脚下的那个字——他不是在思考怎么爬,他是在认那个姓氏是谁的。
刀刃问他:“你还记得这些人吗?”他停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太多了。
我记不得了。”刀刃的声音从山体深处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开口,叠在一起,低沉而清晰:“但他们记得你。”
周景山站在那里,看着山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平等王的方向走去。
平等王已经把笔放下了,那卷纸上写着几行字。
他还没有写完,笔搁在纸面上,在最后一行字后面拖了一道短短的墨痕。
周景山没有看那几行字,只是站在他旁边:“大人,您每年都来,每年都写一首诗——您写的那个兵,叫什么名字?”平等王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本王问过他,他没有回答。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土,攥得太紧了,掰不开。
本王把他手里的土掰出来,放在他胸口,把那把土和他埋在一起了。”他顿了一下,“本王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本王每年写一首诗给他。
他知道是写给他的。”
山腰上传来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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