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王坐在山脚下,背靠石碑,面朝山体。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领口没有扣紧,敞着。
他的头发花白,披散在肩上,没有束。
他的面前放着一块木板,板上摊着一卷纸,纸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用手压着。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也没有把笔放下:“第七层,刀山地狱。
本王是陆游。
你们要看,就站着看。
不要问本王‘他们能不能爬完’。”他顿了一下,“有人爬完了。
爬完的人不多。
爬完的人,刀刃不会长新刃了。
没爬完的人,刀刃还会继续长。”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想一个字要怎么写才不枉费它落在纸上的位置。
周景山走到山脚下,抬头看山。
最近处的一个人已经爬到了大约一丈高的位置。
他的脚底被割开了无数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滴落在下方的刀刃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每一滴血落下去都在刀刃的寒光里映出一个人头的轮廓——五官,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
那些头颅密密麻麻地堆在刀刃之间,像是一座正在被缓慢堆积起来的山。
那是黄巢。
他穿着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暗紫色和暗红色混在一起,像是一件被染了太多次的旧布。
他的身体比之前看到的其他受刑者都要壮实,肩膀宽阔,像是活着的时候扛过很多东西,但他的手脚在抖。
他的后背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左肩斜到右腰。
平等王的声音从山脚下传来,没有抬头:“黄巢。
唐末的起义军首领。
他年轻时是个盐贩子,走街串巷卖私盐,被抓过,被打过,被关过。
他写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他写那首诗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带兵打进长安。
他打进去之后,杀了很多人。
他杀的方式很多,有的用刀砍,有的用箭射,有的让人活埋。
他在广州杀外商十二万,在长安杀百姓不计其数。
他不知道他杀了多少。
因为他下令的时候没有数。
他进了刀山地狱之后,每一片刀刃上都刻着一个数字。
他每爬一步,刀刃上都会浮出一个数字。
他爬了一千多年了,还没有爬到他能数完的地方。”
周景山看着黄巢的背影。
他正在一步一步往上爬,脚底踩着刀刃,每踩一步就停一下,等刀刃从脚底拔出来之后再迈下一步。
他的脚底已经看不出完整的皮肤了,血肉模糊,伤口叠着伤口,像是被反复切开又还没来得及愈合。
他爬到一处稍微平缓的地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刀刃。
那片刀刃上浮出一个数字——“十二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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