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站在岸边:“听到了。”张衡说:“他说‘没人捞我’。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浮上来一次。
说同一句话。
今年是第三年。”周景山沉默了片刻:“那他还要说多久?”张衡说:“说到他自己愿意沉下去为止。
他以为他在等人捞他。
其实他等的是自己愿意沉下去。”
他顿了一下:“我修堤的时候,有一个村子淹了。
全村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只有十几个。
我后来去找过那些人的尸体,找到了两百多具。
剩下的那几十具,我找不到了。
他们在水底,不肯上来。”他顿了一下,“有的水鬼上来得早,有的上来得晚。
最晚的那个,等了六百年,才愿意沉下去。
他在水底等的时候,每年都会浮上来一次。”
周景山问:“他是怎么沉下去的?”张衡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我不等了。
’然后他沉下去了。”河岸上那个水吏抬起头来,又低下去了。
张衡把鱼竿重新放进冰洞里。
线又沉下去了。
但他没有继续看冰洞。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周景山,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他的目光在许薇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身上有使徒的味道。
但淡了。”许薇薇没有说话。
张衡看着她:“你以前在水底待过。
不是真的水,是另一种沉。
现在你浮上来了。”许薇薇说:“是。”张衡说:“你在下面待了多久?”许薇薇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
我只知道沉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不会再浮上来了。”张衡说:“你浮上来了。
那你以后还会再沉回去吗?”许薇薇说:“不会了。”
张衡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着冰洞里的水面:“我修堤的时候,淹死过很多人。
他们的魂魄跟着我到了地府。
我每天坐在冰面上,把那些水鬼钓上来,听他们说一句话,再把它们放回去。
我在还债。”他顿了一下,“但他们跟着我来的时候,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他们自己来的。
我只是没有赶他们走。”
河岸上,中间那个水吏把笔搁在了簿子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大人,您还的不是债。
您是替他们在听。”张衡没有回答。
他把鱼线又往深里放了一截:“他们说的话,我自己记不住,但河记住了。
你们可以走了。
我让你们过。”他弯下腰,从冰洞边缘捡起一块透明的冰晶,扔向周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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