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槐树下,铜镜中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北区。
银灰色的穹顶在镜面中铺展开来,那层颜色像是旧铁器表面被反复打磨之后形成的哑光层,平整、光滑、不带任何纹路,像是一面被压平了的旧银箔覆盖在整片穹顶之上。
穹顶的高度是四个区中最高的,比东区高了将近一丈,让整片空间呈现出一种被拉长了纵深感,像是站在一座被放大了的旧矿井底部向上看。
地面上没有任何积水,也没有赤红色的结晶层,只有一层极细的暗紫色粉尘均匀地覆盖在灰麻石表面,薄到几乎看不出厚度,像是被风吹散的旧灰正在缓慢地沉降。
那层粉尘在月光从穹顶裂缝中漏进来的时候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微光,像是深水底部正在缓慢流动的暗流,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地聚拢。
清风站在铜镜左侧,手里的茶盏已经换到了第七盏,茶汤的颜色比之前浅了将近一半。
明月翻到了那卷旧经中关于“夜叉”的章节,手指停在了一行字迹已经被磨损了大半的位置。
小竹蹲在槐树根旁,手心里那枚桃核已经被她盘得光滑了,表面泛着一层被体温反复浸润过的旧光泽。
陈守拙坐在石桌后面,晶石板上的数据流正在持续地更新着北区的能量波形——那些波形和其他三个区都不同,其他区的波形是连续的、可预测的,北区的波形是断裂的、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切割过又拼合。
“夜叉王。”明月开口了,声音不高,“他和其他诸天的来历都不一样。
大梵天是创世神转化来的,阎魔是死神转化来的,阿修罗王是修罗道的主宰。
夜叉王是鬼。”
“鬼?”小竹抬起头来,手里的桃核停了转动。
“夜叉在印度神话里本来是食人的恶鬼。”明月说,“身形极快,能穿行于暗影之中,以人的恐惧为食。
后来皈依佛门,成了佛教的护法八部众之一。
夜叉王是夜叉之首,他皈依之后带着整个夜叉族守护佛国,但他身上那层‘鬼’的底色从来没有完全褪掉。”
“那他成佛之后还在吃人吗?”小竹问。
“不吃了。”明月说,“但他还是怕光。
夜叉天生怕光,亮的地方他们待不住。
他成护法之后学会了在光里行走,但他走得不安稳——他的影子会被光拉得很长,那是他的本体在向暗处退缩。”
“那系统是怎么困住他的?”清风问。
“系统剥离了他的影子。”明月的手指沿着那行磨损的字迹向下移动,“夜叉王的影子是他‘鬼’的那一部分。
他皈依之后把鬼的那一面压进了影子里,让它跟着自己走,但不让它再出来作恶。
系统把那层压住影子的愿力撬开了一道缝,让他的影子自己站了起来。
那影子现在比他本体的攻击力还要强——因为它没有‘护法’的约束,只有‘鬼’的本能。”
“那他本人呢?”陈守拙的声音从石桌后面传来,“北区的能量波形显示有两个独立的能量源——一个是稳定的、低频的,像是被压住的;一个是高频的、不规则的,像是被释放的。
被压住的那个是他本人?”
“对。”明月说,“他本人还在那尊造像里坐着,但他的影子在外面走动。
他的影子已经走了三百年,走遍了北区的每一个角落。”他翻过一页经,手指在新的页面上停了一下,“夜叉王的执念是‘光’。
他怕光,但又不能离开光。
因为他是护法,护法必须在光里站着。
系统把他的影子剥出来之后,他本人被困在了造像里,影子在外面替他走。
影子每走一步,他本人就在造像里多坐一息。”
“那怎么解他?”小竹问。
“把影子还给他。”明月说,“不是打碎它,是让它回到他的脚底。
需要有人把他的影子引回到造像的底座下方,让影子和本人重新接上。
接上之后,那层压住影子的愿力就会恢复,他就不会再被影子拖住了。”
“谁去引他的影子?”清风问。
“走过去的人。”明月说,“谁的影子会被他的影子追上,谁就会被拉进他的领域里。
需要一个人走进去,带着自己的影子,让夜叉王的影子自己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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