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天的脚掌在灰麻石地面上站实之后,她没有立刻移动,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掌已经垂落到身体两侧了,十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指尖的暗紫色正在从她的指腹向指尖方向消退——不是被剥离,像是被从内部抽走了一样,正沿着指尖末梢的方向向外脱离,在空气中化为灰白色的细尘然后消散了。
她的手指在暗紫色消退的过程中缓慢地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正在确认自己还能主动控制那几根手指。
“……花停了。
手能放下来了。”
“你的手能放下来了。”李煜说。
吉祥天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移开,在东区扫了一圈。
她的视线在东区已经归位的诸天底座上依次经过——大梵天的底座在偏西的位置,四张面孔的朝向已经变成了朝东;帝释天的权杖立在底座侧面;辩才天的古琴留在底座边缘——每一尊底座周围都有暗金色或浅金色的光芒正在从底座底部向四周扩散,像是正在缓慢地填满东区地面的覆盖层。
“俺的手放下来了,花停了。
但俺种的那些花已经铺了三百多年了,收不回来了。”
“不用收回来。”李煜说,“你洒出去的花落在地上了,它们会自己分解。
你停下来了,它们就会停止腐蚀地面。”
吉祥天没有再说话,但她从底座边缘走开了,站到了东队阵列的南侧边缘。
她的步伐比刚下来时更稳了,像是一尊正在从持续伸展了三百年的姿态中逐步恢复正常体态的旧塑像,正在重新适应她的重心和身体宽度之间经过长时间变化后的新比例。
她站稳之后,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而是转向了底座北侧的方向,转向了散脂大将正在持续奔跑的环形路径方向。
散脂大将的奔跑没有停。
他的脚掌在底座周围约三丈见方的环形凹陷中持续地交替落地,速度均匀,节奏稳定,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都保持着相同长度。
那层环形凹陷在他的脚掌下正在持续地加深——不是一次性的加深,是持续性的、每步加深约一丝的缓慢累积,像是一层被持续打磨了三百年的旧轨道的磨损面正在逐层地向下延伸,边缘的灰麻石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了。
他的身形在奔跑的过程中保持着固定的姿态——双肩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掌前端,手臂悬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摆动。
他跑的方向偏北,持续的偏北,像是一层被设定了一个固定偏移角度的旧引擎在没有方向的情况下,在长时间的运行中已经沿着那道固定偏移角的延伸方向跑出了一条持续加深的旧环。
“他在跑。”李煜说。
“跑了三百多年了。”孙悟空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散脂大将底座侧面约两丈处,金箍棒柱在身前的灰麻石地面上,棒尖抵着石板的表面,火眼金睛正看着那道正在持续加深的环形凹陷。
“他的速度从开始就没有变过。
不是他不想停,是他停不下来。”他在说到“停不下来”的时候把金箍棒从地面上提了起来,握在右手中,棒身横着,“他的方向感被抽走了。
他在跑,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那怎么让他停下来?”李煜问。
“让他感觉到方向。”孙悟空说,“他已经跑了三百年了,自己已经分不清在往哪跑了。
如果你站在他即将经过的那段环形路径上,他会在跑过你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你的存在——那层暗紫色的驱动会让他把你当成需要绕过的障碍物,他会在跑过你身边的时候出现一次偏转。
偏转的方向会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能选择方向。”他把金箍棒横握着,棒身朝前,棒尖指向散脂大将即将经过的那段路径。
“他跑一圈的时间大约三息。
他现在正在从北侧向南侧跑,大约还有一息半他会经过那段环形路径的南侧边缘。”
“好。”李煜说。
他把焚天战斧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走到了那段环形路径的南侧边缘,在散脂大将即将经过的位置站定了。
他没有摆出防御姿态,没有举起斧刃,只是站定在环形路径边缘的位置,让他自己出现在那道路径的延长线上。
散脂大将的脚步在约一息半之后到达了那段环形路径的南侧边缘。
他的脚掌在落地的时候比之前的脚印位置向左偏了约一拳的距离——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一次偏转。
他的前一次脚掌落地位置和当前脚掌落地位置之间出现了一道偏离原定路径的偏移弧线。
那道偏移弧线在他的第二步落地时扩大到了约一臂宽,让他的移动方向从原有的环形路径方向脱离了出去。
他的脚掌在那道偏离的路径上又落了两次,然后他的身形在第三次落地的时候完全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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