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的时候,叶安把独木舟靠上了沙滩。
船底的暗红色光纹在浅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敲钟老人把铁链拴在黑木桩上,铁钟悬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持锤人最后一个下船,那把锤靠在他脚边,锤柄上的暗红色包浆被晨光照得发亮。
叶安踩上沙滩。
脚陷进沙子里,软的,温的。
花圃的沙子和铁锈海的铁屑不一样。
他走的时候沙子里还掺着灰,现在灰膜还在,但灰不往沙子里渗了。
持灰人站在沙滩上,灰布下面那张看不清的脸对着他。
灰雾裹着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往他的方向探了一下,又缩回去。
不是怕,是认。
灰认出了锤音。
叶安把锤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摊开手掌。
持灰人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灰雾裹着的手指放了上去。
灰碰到皮肤,不冷。
是温的。
灰沾了金光之后就不再吸温度了。
叶安把手指合拢,握了一下那团灰雾,然后松开。
“花圃的饼,你还没吃过热的。”
阿舵站在台阶上,手里掰着今早的第四块饼。
从叶安的独木舟出现在海面上开始,他就没停过。
一块给叶安,一块给暗生,一块给敲钟老人,一块给持锤人。
他把四碟饼放在台阶上,饼还热着,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持光人站在台阶旁边,手里托着那根极长极细的灯芯。
金色火苗在晨光里淡了,但温度还在。
持灰人走到台阶前面,灰雾裹着的手指伸向那碟饼。
他拿起一块,饼碰到灰雾的瞬间,灰雾缩了一下,不是怕烫,是太久没碰过热的东西了。
他把饼凑到灰布下面,没有嘴,没有咬,只是贴着。
热气渗进灰布里,灰雾微微颤着。
他在闻。
灰在海底被压了多少年,从来不知道饼是什么味道。
持锤人从沙滩上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锤。
他走到台阶前面,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饼,没急着拿。
他把锤靠在脚边,弯腰,伸手,拿起饼。
他的手指上还嵌着铁锈,指缝里那道被锤柄压出来的红印还没消。
他把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
然后他转头看着西边那道看不见的壁,说了一句话。
“壁那边的人没吃过这个。”
敲钟老人站在独木舟上,铁链攥在手里。
他没有下船,他从来不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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