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等着看风向、甚至乐意给卫青使点小绊子的人?
这不像是批准,更像是一种……冷淡的、带有距离感的许可。
甚至像是一种无声的敲打:你的提议,朕听到了,也准了,但没那么痛快。
你也别太顺遂。
卫青持笏板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立刻又松开了。
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依旧沉稳,躬身道:“臣,遵旨。
谢陛下。”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但陈默站在后面,却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他太熟悉刘彻了,或者说,他太熟悉这位皇帝的行事风格。
这种细微的语气变化,这种特意抽掉一项关键安抚措施的“准奏”,绝对不正常。
朝会还在继续,议论其他事情。
刘彻的语气对待其他大臣似乎并无不同,该问的问,该驳的驳。
但陈默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染开来。
他忍不住用余光去瞟站在武将前列的李广利。
李广利今天气色似乎不错,腰板挺得比往日更直些。
在某个卫青退回班列,刘彻目光扫过下方的瞬间,陈默似乎看到李广利嘴角极快地上扬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见,随即又恢复了肃穆。
是错觉吗?
陈默不敢确定。
但他能确定的是,刚才刘彻对卫青奏报的那种处理方式,以及李广利那可能存在的、微妙的得意,都指向一个事实——
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不是雷霆震怒,不是公然斥责。
就是那种温度上的变化。
像原本燃烧正旺的炉火,被人悄悄抽走了一根柴,虽然火焰看着还在,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热气,已经没那么足了。
而这种变化,往往比公开的敌意更可怕。
因为它无形,因为它可以随时被解释为“陛下深思熟虑”、“国用艰难”,让你有苦说不出,有劲没处使。
散朝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陈默故意放慢脚步,想看看卫青的脸色。
卫青走在前面,步履沉稳,和几位同僚点头致意,交谈两句,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持重,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陈默注意到,卫青在走出朔方殿那高大的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殿前那对巨大的铜铸神兽,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了然的沉重。
然后,他迈步走下台阶,融入散朝的人群中,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比来时多扛上了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默也跟着走下台阶。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未央宫前殿宽阔的广场上,白晃晃一片。
官员们低声交谈着,各自走向宫门。
一切看起来和以往无数个散朝的午后没什么不同。
可陈默就是觉得,这阳光底下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分。
他想起三天前的夜里,老秦带来的那些指向李广利府的线索。
又想起刚才朝堂上那微妙的一幕。
巫蛊的木偶,是藏在阴影里的刀子,阴毒,但一旦发现,就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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