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个纸扎匠。
他走的那天,我正挤在春运的火车上,手机里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你爷爷没了……你回来……他留了话,那铺子里的东西,得由你亲手烧。”
我赶到老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灵堂设在老宅堂屋,爷爷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香火味混着烧纸的焦糊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母亲红肿着眼拉我跪下,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爷爷临终前一直念叨,说那对童男童女不烧,他过不了奈何桥。”
爷爷的纸扎铺就在老宅东厢。
推开那扇糊着油纸的木门,一股霉味和浆糊味扑面而来。
梁上吊着十几个纸人纸马,在手电筒光里轻轻打转,惨白的脸忽明忽暗。
最里面,并排站着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约莫半人高,穿着红绿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团胭脂红得发黑。
那童女的眼睛,用的是黑纸剪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我手一抖,手电筒差点脱手。
母亲站在门外没敢进来,声音发颤:“你爷爷说,这对童男童女,从扎好那日起,就放在铺子里,谁也不能动。
你明晚……烧给他。”
我关上门,回到灵堂守夜。
半夜起来添香时,经过东厢,隐约听见里面有“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地面。
我屏住呼吸凑近,从门缝里望进去,月光斜斜地透进窗户,照在那对童男童女身上。
童女的脸朝我这边偏了一点。
我记得,之前她明明是直视前方的。
我告诉自己,是风,是老鼠,是心理作用。
可那晚我躺在灵堂的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感觉东厢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几堵墙,静静地看着我。
第二天出殡,按照规矩,纸扎品要在坟前烧。
母亲把童男童女从东厢请出来,用红布盖着,放在平板车上。
抬出来的时候,村里帮忙的几个汉子脸色都不对,私下嘀咕:“这纸人做得跟活的一样,邪门。”我仔细看去,童男童女的脸在太阳底下更显惨白,那用墨笔画的眼睛,似乎蒙着一层水汽,湿漉漉的。
下葬后,天突然阴了下来。
大伯点起火,把纸钱、纸马、纸房子一件件往火里扔,最后轮到那对童男童女。
火舌舔上童女的纸裙,纸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盯着童女的脸,在火焰中,她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黑纸剪的眼珠子往下一转,死死地看向我。
紧接着,童男的身子“啪”地倒了下去,摔在火堆旁边,裂开的纸头滚到我脚边,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我头皮发麻,连退好几步。
大伯骂了一句“晦气”,用木棍把纸头挑进火里。
火势更旺了,童男童女在火中扭曲、变形,纸灰漫天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蛾子。
最后,地上只剩一堆灰烬,可那童女的一只纸鞋,却不知怎么的,落在了我的脚边,完好无损。
我愣愣地看着那只鞋,红纸做的,上面用金粉描着花。
我不敢碰,用脚踢了踢,它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大伯用铁锹把它铲进火堆,烧了。
可就在铲起来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鞋底粘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是爷爷的笔迹:“别回头。”
我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送葬的亲戚,和满山的坟包。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爷爷站在纸扎铺门口,穿着寿衣,脸色蜡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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