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伯死得不算体面。
2022年腊月,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掉下来,人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工地老板赔了六十万私了,我堂哥抱着钱哭,说爹一辈子没挣过这么多。
二伯五十来岁,五大三粗,身子骨一直壮实,谁也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早。
按我们河北衡水那边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在家里停灵太久。
三天入殓,第五天出殡。
出殡那天,天冷得邪乎,零下七八度,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
送葬的队伍从村口排到坟地,白幡猎猎地响。
临到起灵的时候,主事的刘爷把我叫过去。
他六十多岁,村里红白喜事全归他张罗。
他说:“你二伯没儿子摔盆,你爹那一辈就你一个亲侄子,你来。”
我心里一紧。
摔火盆这事,在老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
得是长子长孙,或者关系最近的小辈。
摔得越碎越好,盆碎得利索,说明死者走得干脆,不拖累阳间人。
要是摔不碎,那麻烦就大了。
我堂哥是二伯的亲儿子,可他天生有点痴傻,三十岁的人了,智商只有七八岁孩子的水平。
他站在棺材旁边,咧着嘴冲我笑,嘴里念叨着:“爹,爹,睡大觉。”我鼻子一酸,不敢看他。
刘爷递给我一个瓦盆。
那盆是新的,灰褐色,盆底画着五只蝙蝠,被一条墨线串起来。
刘爷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等会儿起灵,你跪在棺材前,把盆往地上摔。
记住,往实了摔,别省劲。
一下碎了最好。
要是一下没碎,千万别回头看棺材,往前磕头。”
我点头,双手接过瓦盆,跪在了灵前。
棺材就停在我面前。
黑漆的棺身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唢呐声起了,吹的是《奠酒》的调,呜呜咽咽的。
我举起火盆,用尽全力朝地上砸去。
“啪”的一声,瓦盆磕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没碎。
它在地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后脊背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
唢呐声停了,整个送葬队伍像被冻住了一样,一片死寂。
我感觉到所有活人的目光都扎在我后背上,而棺材里,那个死去五天的人,好像也在看着。
刘爷厉声说:“再摔!”
我抓起瓦盆,第二次朝地上砸去。
这一下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瓦盆撞在土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可它还是没碎,只裂开了一道细纹,像一条蜿蜒的蜈蚣,趴在那里。
那细纹从盆底一直延伸到盆沿,五只蝙蝠被那裂缝一分为二,有一只蝙蝠的翅膀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
我浑身抖起来,连盆都抓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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