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半仙挡在我前面,木剑指着水面,大喊:“冤有头,债有主。
你再不走,我就请三清上神,打得你魂飞魄散!”
水面忽然平静下来。
那团头发慢慢往下沉,那张白脸也消失在水中。
可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惨白惨白的,手指头泡得发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它朝着我的方向,慢慢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勾了勾。
“它要定你了。”陈半仙脸都青了,“快,把鸡血端过来!”
有人端来一碗黑狗血,陈半仙接过来,往水里一泼。
血落在水面上,像开了锅一样,嗤嗤地冒白烟。
那只手“啪”地缩了回去,水面上翻起一股黑水,把绿色的火苗全浇灭了。
然后,整个黑洼的水,开始慢慢地往下沉。
陈半仙瘫在地上,嘴里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只看见黑洼的水位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露出了塘底的淤泥,和一具白骨。
那白骨,半陷在淤泥里,头骨朝着岸边,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喊什么。
陈半仙指着那白骨说:“就是她。
烧了,用桃木烧,烧干净。”
大人们把白骨捞出来,架起桃木,浇上煤油,一把火烧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轰”的一声,一股黑烟直冲上天,像一个人形的影子,在空中扭曲、挣扎,最后散开了。
那天之后,我再没有梦见小光。
后来黑洼被填了,上面建了个打谷场。
可每到夏天的晚上,我经过那里,总感觉脚底下的泥土,又湿又冷,像是随时能渗出水来。
小光他娘没熬过那年冬天,跟着去了。
我娘说,她死的那天晚上,穿得整整齐齐,说听见小光在门口喊她。
再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你离得再远,它也不会消失。
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个水塘里,等下一个夏天,等下一个七岁的孩子。
去年我回老家,打谷场已经荒了,长满了野草。
有小孩说,他们在那附近玩的时候,看见过一个穿蓝白条纹背心的男孩,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问他们要不要去游泳。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起小光,想起那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
它朝我勾了勾手指,那个动作,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因为那天晚上,陈半仙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东西烧了,可小光还在水里。
他替你下去了,你欠他一条命。”
我娘不让我听这些,拉着我就走。
可我还是听见了。
小光,他替我下去了。
那年夏天,如果不是我拉肚子,下水的人,本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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