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去世那年,我二十二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她是夏天走的,走得很突然,脑溢血,睡着觉人就没了。
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人死之后第七天,叫“回煞夜”。
这天晚上,死者的魂会回家来,见家人最后一面,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才能安心走。
所以这天晚上,全家人都得回避,不能待在屋里,怕冲撞了魂灵。
但也有一条规矩:回避之前,要在堂屋的地上撒一层薄薄的草木灰,在供桌上摆一碗白饭、一碗水、一双筷子。
第二天早上回来,看灰上有没有脚印,就知道魂回来过没有,走得安不安生。
我那时候在外地读书,跟奶奶感情极深,从小跟着她睡,听她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她走的时候,我正赶上期末考试,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是我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所以回煞夜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走,我要躲在屋里,见奶奶最后一面。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爹一说,他当场就骂我:“你疯了?
回煞夜家里不能留人,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冲撞了阴差,要出人命的!”
可我不听。
我固执地认为,那是我奶奶,是世上最疼我的人。
她就算变成了鬼,也不会害我。
我爹拗不过我,又怕留我一个人在家真出什么事,最后一咬牙,说:“你躲可以,但必须藏严实,不能出声,不能露面。
最好藏在堂屋的供桌底下,用桌布挡着。
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千万别出来,别说话。”
我答应了。
那天傍晚,我爹在堂屋地上均匀地撒了一层草木灰,又摆了白饭、清水、筷子。
然后他带着我娘和我弟,去了村西头的二叔家过夜。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记住了,不要出来。”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偌大的老宅,就剩我一个人。
天还没黑透,我就钻进了供桌底下。
供桌有八仙桌那么大,四周垂着蓝布围帘,正好能把我遮住。
我把围帘掀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堂屋的地面。
天慢慢黑下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供桌上的蜡烛还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屋子的影子都照得晃来晃去。
我攥着脖子上的玉坠,心里不停地默念:“奶奶,是我,别怕,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
大约子时前后,我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摩擦地面。
那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一点一点地,往堂屋靠近。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草木灰。
就在这时,蜡烛的火苗,突然“噗”地一下,缩成绿豆大小,颜色变成了暗红色,照得屋里跟泼了一层血一样。
接着,我看见了一双脚。
那是一双很小的脚,穿着黑色的老式布鞋,鞋面上沾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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