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照奶奶的遗愿，每年中元节都要给村口土地庙烧一套纸扎。

今年因为加班，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子时。

火光中，我总觉得那些纸人的眼睛在盯着我。

第二天一早，村口老槐树下整整齐齐地坐着一排纸人，浑身湿透。

领头的那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奶奶走的那年，我十六岁。

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只念叨一件事：“小远，奶奶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一样——往后每年七月十五，不管你在哪儿，都得回来，到村口土地庙前烧一套纸扎。

纸人、纸马、纸元宝，一样都不能少。

记住了吗？”

她的手像干枯的树皮，力气却大得惊人，攥得我手腕生疼。

我红着眼圈点头，说记住了。

“别误了时辰……子时前必须烧完……”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

这是咱家欠下的债，得还。”

说完，她的手猛地一松，脸上那抹恐惧凝固成了永恒。

这个承诺，我一守就是十一年。

从求学到工作，无论多忙，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我都会准点回到这座叫“柳河村”的北方小村，独自去村口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前，烧掉一套从镇上唯一一家纸扎铺买来的纸活。

铺子老板姓孙，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

他每回见我来，也不多问，只从里屋捧出扎好的纸人纸马，用粗糙的黄纸包好，递给我时总会低声说一句：“路上慢点，天黑前赶到。”

他说这话时，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村口的方向，眼白浑浊，深处藏着一种和奶奶临终时相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年，我失约了。

公司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一个紧急的线上事故让我在机房熬到了晚上九点多。

等事情处理完，我才猛然记起，今天是中元节。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孙纸扎铺的。

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孙老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像是在颤抖，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你……你还没烧？”

“孙伯，我这边出了点急事，刚忙完，马上往回赶。”我一边说着，一边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苍老而疲惫：“来不及了……你快点吧。

东西我给你挂在铺子门口了。

记住……子时一过，就别靠近那庙。”

说完，电话挂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淌下去。

我猛踩油门，车子在空旷的省道上疾驰。

夜色浓稠如墨，两旁的白杨树在车灯照射下，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急速后退。

赶到柳河村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往日这个时候，村里还有些灯火，今天却黑漆漆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听不见，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远处村口土地庙的方向，透出一点诡异的、忽明忽暗的红光。

我停下车，直奔孙家纸扎铺。

门口果然放着一个大纸包，用麻绳捆着，上面压着一块青砖。

我抱起纸包，沉甸甸的，比往年的似乎要重一些。

一股浓重的劣质油墨味扑鼻而来。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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