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海,赣南人,家住在大庾岭脚下一个叫梅关村的地方。
我们那儿山路多,村子散,从镇上回村要翻两道岭,过一条溪。
这段路我骑摩托车跑了五六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去年腊月初八,镇上一个朋友结婚,我去喝喜酒。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主家留我住一晚,我想着第二天还要早起去县城拉货,就推了,骑上摩托往村里赶。
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月亮倒是很亮,白晃晃的,把整条山路照得跟洒了一层霜似的。
我骑到第二道岭的时候,车子突然熄火了。
怎么打都打不着,油表显示还有大半箱油。
我骂了一声,下了车,推着往前走。
这岭叫老鹰岭,坡不算陡,就是弯多。
公路是前两年新修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十几米的深沟。
推了大约十几分钟,我远远看见前面路中央横着个东西,红彤彤的,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走近一看,是一顶红盖头。
方方正正的一块红绸子,四角坠着铜钱,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绣工精致,那鸳鸯的眼睛不知道用什么线绣的,月光下竟然亮闪闪的,像活的一样。
我们这儿有个老规矩,路上捡到红布,尤其是红盖头、红腰带、红绣鞋这类贴身的东西,千万不能捡。
老人说那都是不干净的东西故意丢在路上“招亲”的,你捡了,就是应了这门亲。
我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的,按理说该绕着走。
可那天晚上喝了酒,胆子比平时大,又推着车,心里正烦,看见这盖头挡在路中间,就踢了一脚,想把它踢到路边去。
脚尖碰到盖头的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传了上来,像大冬天踩进了冰窟窿,冷得我整条腿都麻了。
我低头一看,那盖头纹丝不动,居然像焊在了柏油路面上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推着摩托车绕到路边,贴着山壁那侧,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盖头还在路中间躺着。
但我看到盖头旁边的路面上,多了一双绣花鞋。
红色的,尖尖的,鞋头上绣着两朵白牡丹。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绣花鞋不见了。
只有那块红盖头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
我当时头皮就炸了,腿肚子发软,推着摩托拔腿就跑。
摩托车这时候反而成了累赘,车把一歪,车倒在地上,后视镜摔得稀碎。
我顾不上扶车,撒开腿就往岭下跑。
跑出去没多远,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唢呐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山沟里飘上来的,又像就在我身后几丈远的地方。
曲调是我们这边娶亲时吹的《百鸟朝凤》,但吹得怪腔怪调的,每一个音符都跑调,听着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猫头鹰在笑。
我疯了一样地跑,跑了不到一里路,那唢呐声就停了,周围又恢复了死寂。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路边的里程碑。
那上面用白漆刷着几个大字——“距离梅关村3公里”。
我明明跑了那么久,怎么才走了不到一里地?
那一刻,一股寒意像蛇一样从尾椎骨爬上了后脑勺。
我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这叫“鬼打墙”,你越跑,它越高兴,因为你怎么跑,都在原地打转。
奶奶还说过,遇到鬼打墙,不要跑,要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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