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九岁那年,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学徒,每天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往返于县城和村子之间。
从县城回村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绕远,得多骑二十分钟。
还有一条小路,从一片乱葬岗中间穿过,近,但没路灯,路边全是些无主的老坟,白天都显得阴森。
我年轻,不信邪,为了省油钱,天天晚上走那条近路。
出事那天是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
我们那儿的规矩,这天晚上得给先人烧纸送寒衣,阴气比平时重得多。
我师傅那天还提醒我:“今晚别走那条路了,绕大路吧。”我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
下班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跨上摩托车,习惯性地拐进了那条小路。
路很窄,两边都是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草里爬。
车灯照着前面一截路,白惨惨的,两边的坟包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倒退。
我哼着歌,想给自己壮胆,可那歌越唱越虚,最后连调都找不着了。
骑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棵老槐树。
那棵树长得歪歪扭扭,像个佝偻的老太婆,横在路边。
树下并排摆着几个花圈,纸花在风里一抖一抖的,白得刺眼。
我见过这棵树,每次经过都有,没什么好怕的。
可今晚,车骑到树底下,我明显感觉到,摩托车突然往下沉了一下。
像是后座上,坐上来一个人。
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踩了脚刹车。
车停了。
我僵在车上,不敢回头。
风从身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那风里,似乎还夹着一股别的味道,香烛味,像刚烧过纸钱的那种。
我慢慢地,把目光移到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只有黑漆漆的夜色,和远处一点点模糊的光。
后座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发动车。
可刚骑出去不到十米,那下坠的感觉又来了,这回更明显,车子后轮明显压扁了几分,减震弹簧“咯吱咯吱”地响。
我低着头看后视镜,镜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车,就是骑不快,像被什么重东西压着,油门拧到底,速度也上不去。
我害怕了。
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把都攥湿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个小女孩在耳边说话:“哥……骑慢点……”
我猛地回头。
后座上空空的,可那声音,还在,贴着我的后脑勺,像有什么东西,就趴在我背后,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我疯了一样拧油门,摩托车“嗡”地蹿了出去。
路不平,车颠得厉害,可不管我怎么骑,那条路就是看不到头。
我明明记得,从老槐树再往前,骑五分钟就能上官道。
可那天晚上,我骑了至少二十分钟,路两边的坟包还在,老槐树也不见了,前面的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一直延伸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
我撞进了一片坟地。
车灯照出去,四周全是墓碑,高的矮的,东倒西歪,像一群站在黑暗里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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