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槐树坳有个老习俗,人死满一年,如果家里人总梦见死者,就说明死者在地府里有未了之事,要请先生“过阴”,把死者请上来问清楚。
过阴很邪,弄不好会招上别的东西,所以不是万不得已,没人敢做。
我爷爷去年春天走的。
走之前已经糊涂了好几年,连我都不认识。
可去世这一年来,我三叔经常梦见他,每次梦里爷爷都站在老宅的井边上,脸色发青,一遍一遍地说:“底下的东西,你没给我弄干净。”
三叔被缠得没法子,想了很久,决定请邻县的赵先生来过阴。
赵先生五十来岁,干干瘦瘦,眼窝很深。
我们村没人见过他,只知道他专门给人过阴。
请他那天,他让我三叔把家里属龙属蛇的人都支开,只留下我三叔一个人。
我本来不能在场,但三叔说,我是长孙,万一有事也好搭把手。
赵先生看了看我,没反对,只让我跪在屋角,说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过阴仪式在爷爷生前住的那间屋里做。
屋里没开灯,只在正中央点了一盏菜油灯。
灯芯很细,火苗只有豆大,绿莹莹地跳。
赵先生盘腿坐在灯前,闭着眼,嘴里念着含混不清的咒语。
我三叔跪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双爷爷穿过的旧布鞋。
赵先生让我们提前把爷爷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黄纸上,烧成灰,撒进了一碗清水里。
那碗水就放在他面前。
他念着念着,忽然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噗”地喷在了灯火上。
火苗猛地蹿起来,变成一尺多高的绿火。
我吓得往后一缩。
赵先生的身体剧烈地抖起来,像打摆子一样。
然后他脑袋一垂,不动了。
屋里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十几秒,赵先生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咕噜”声,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脸,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的五官还是自己的,但表情完全变了。
嘴角往下撇着,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
整张脸在绿油油的灯火映照下,像一张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面具。
而且,他的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像爷爷。
我三叔也吓得不轻,捧着鞋的手抖个不停。
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爹?”
“赵先生”没应他。
他的脑袋慢慢转动,像一根生锈的轴承,朝屋子四周看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双翻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绝不是活人的眼睛。
“赵先生”的嘴巴动了。
他开口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是赵先生本来的嗓音,而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吊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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