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把电筒光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猛地一抖,像从梦里醒过来,然后开始挣扎。
我们把他拖上岸。
他吐了好几口水,浑身冰凉,嘴唇乌紫,脖子往下全是抓痕,一条一道的,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挠过。
回了家,九叔躺了两天。
第三天,他把我单独叫到跟前,问我:“你那天看那个死人的时候,他是不是对着你笑了?”
我老老实实点头。
九叔叹了口气,说:“那是水鬼找替身。
他勾你,没勾成,又来找我。
我捞了他,他缠上我了。”
我爹请了道士来做法。
道士围着九叔的家撒了圈灶灰,又在门口挂了一面铜镜。
折腾了三天,九叔看起来好了些。
可我知道,事情没完。
三天后的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站在湖边,水很清,能看见湖底。
湖底全是一张一张的脸,都是淹死的模样,泡得发白,眼睛半睁半闭。
最前面那张脸,就是那天捞上来的那个,他对我笑,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我听懂了。
他说:“叫九叔来。”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湖面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
我穿上衣服就要去找九叔,走到村口,看见九叔已经站在湖边了,面朝湖面,光着脚,穿着他那件蓝布褂子。
“九叔!”我喊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去把鞋找回来。”说完就往水里走。
我冲上去拽他,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把我推倒在岸上。
我眼睁睁看着他走进雾里,走进水里。
水没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胸口。
最后一刻,我看见他抬了抬右手,像是跟谁打招呼。
然后就不见了。
天亮后,我们全村人沿着湖边找,找了一整天,没有找到九叔。
第二天,在湖汊子最深处,有人捞上来两样东西。
一只解放鞋,缠着一根麻绳。
还有九叔的竹篙,直直地插在湖泥里,篙头上挂着一撮黑乎乎的头发。
九叔再没回来。
那年秋天,李家坳那个淹死的后生,在头七夜里给家里人托了个梦,说有人替他在湖底守着了。
他家里人半夜跑到湖边烧纸,远远听见湖里有划水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后来去省城读书,很少回村。
前年回去,村里人告诉我,湖里又淹死人了。
是个年轻后生,赶鸭子落水。
我去湖边看了一眼,新立的警示牌旁边,歪着一根破竹篙。
竹篙上,系着半截腐烂的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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