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赵,江西吉安人。
我们村后面有座山,叫螺子岭。
岭上有个乱葬岗,打清朝时候就是埋人的地方。
抗战那会儿,有一支队伍从北边撤下来,在岭上被追上,死了不少人。
从那以后,螺子岭夜里就没人敢单独上去。
但我要说的不是岭上的事,是岭下那条官道的事。
那年我十三岁,放暑假回村。
七月中旬,天热得能把人蒸熟,白天蝉叫得人心慌,晚上蚊子跟战斗机一样嗡嗡响。
村里人都睡在屋外竹床上,摇着蒲扇熬到半夜才回屋。
事情发生在阴历七月十四,鬼门开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白天就怪。
早上我爷爷去井边打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把桶一放,跟我奶奶说:“今天早点做饭,天黑别出门。”奶奶问怎么了,爷爷抽着旱烟,半天说了一句:“井里的水,今天倒出来是浑的。”
我们小孩不懂这些。
傍晚吃完饭,隔壁二蛋来找我,说岭下官道上有人点了一排灯笼,好看得很,要不要去看。
我奶奶听见了,抄起扫帚把二蛋撵出院子,回头指着我鼻子说:“今晚谁出门,打断谁的腿。”
天黑透以后,村里静得可怕。
平时满村的狗叫,那晚一声都没有。
知了也不叫了。
我躺在竹床上,觉得空气里像糊了一层湿布,又闷又重,喘气都不利索。
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条缝,照在对面屋脊上,灰蒙蒙的。
大概九点多的样子,我听见远处有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
是一大片,整齐得跟学校出操一样,“啪、啪、啪”,从岭上方向传来。
我支起耳朵听,那声音越来越近,经过村口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轻轻震。
我趴在竹床上,透过院墙的砖缝往外看。
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影,排成四列纵队,正沿着官道走。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抬得不高,脚跟拖着地,发出“嚓嚓”的声音。
我睁大眼睛看,那些人的衣服很奇怪,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袍的,还有光着上身的。
最前面那个扛着一面破旗,旗布烂成一条一条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吓坏了,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点声音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队伍中间有个人突然站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朝我家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看见他的脸。
灰白色的,像泡了三天的馒头。
眼窝深陷进去,两个黑窟窿里什么都没有。
嘴角往上咧着,露出黄兮兮的牙。
他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然后抬起一只手,朝我招了招。
那动作很僵硬,像木偶被人提着线,一下,一下。
我浑身汗毛全立起来了,连滚带爬往屋里跑。
我爷爷已经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抹着黑狗血。
他一把把我按在身后,冲着院墙外面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是过路的,借个道,两不打扰。”
外面那阵脚步声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最后往村东头去了,声音越来越小,像被黑夜吞掉了。
第二天早上,全村人都早早起了。
我爷爷带着几个男人去官道上查看,我也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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