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邓,江西萍乡人。
我爷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棺材匠,做了一辈子寿材。
他打的棺材,榫卯严丝合缝,底厚四寸,帮厚三寸,盖子合上去“咯嘣”一声脆响,像给人家盖房子上梁一样庄重。
我小时候常蹲在后院看他刨木头,木花打着卷儿飞起来,空气里全是柏木的苦香。
他一边刨一边说:“棺材这活儿,接了就一定要做仔细。
让死人睡踏实了,这是积德。
人家睡不踏实,要起来的。”
我那时小,当笑话听。
人死了,起什么来?
死了就是死了,眼睛一闭,万事皆休。
直到我爷爷自己躺进那口棺材。
爷爷是前年腊月初八走的,八十七岁。
那天早上他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沙沙的,说:“小远,昨晚梦见有人来量我的尺寸。”我心头一紧。
他自己打棺材,最忌讳梦见有人量尺寸。
我安慰他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吧。
你过年早点回来。”下午三点多,我爹电话来了,说,你爷爷没了。
我连夜从南昌赶回萍乡。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远远看见老家院门口挂着一对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打转。
堂屋里亮着灯,一口柏木棺材横在正中央,黑漆漆的,映着长明灯的光。
我爷爷就躺在里面,穿着寿衣,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
入殓那天,八个壮汉抬棺材,一个个咬着牙说沉。
我爹低声说:“不是棺材沉,是人死得沉。
你爷爷有东西没放下。”
按规矩,停灵三天。
这三天里,棺材前的长明灯不能灭,香炉里的香不能断。
家中男丁轮流守夜,一班两个人,从晚上八点到次日凌晨六点。
香每两个小时续一根,一根不能少。
我爹特别交代我:“守夜的时候,香烟不能断。
香断了,就说明人不肯走,后面麻烦。”
前两夜平安无事。
轮到我守夜,是最后一夜。
那一夜,跟我搭班的是我堂弟小军。
他比我小三岁,胆子小,从坐下就紧挨着我。
堂屋里很静,能听见外面风吹丧幡的声音,“呼——啪,呼——啪”,像一面大旗在风里抖。
棺材前的香炉里,三炷香烧得不紧不慢,烟直直地往上飘,在天花板下散开。
长明灯的火苗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一样。
十点钟,香该续了。
我拿了一炷新香,凑到长明灯上点。
火苗“噗”地跳了一下,香头亮起个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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