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梁,江西樟树人。
樟树出木材,寿材生意远近闻名。
我十六岁那年,跟着镇上棺材铺的孙师傅学手艺。
孙师傅打了一辈子棺材,手艺好到什么程度?
他做的棺材,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合上盖以后严丝合缝,往里面倒一瓢水,一滴都不漏。
邻县的人死了,家属都赶几十里路来请他。
孙师傅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刨木头,不是凿榫眼,而是一句话。
他说:“封棺钉不能全钉进去。
最后一颗,要留半寸。”
我问为什么。
他说:“留生路。
你把钉子全钉死了,里头的人出不来,憋得慌,会记恨你。”
我那时不懂。
死了就是死了,还出什么来?
但孙师傅说得认真,我也就记在心里。
孙师傅有个师弟,姓马,也在镇上开铺子。
师兄弟俩本来关系还行,后来为了一笔大单子翻了脸。
县里一户有钱人家订了二十口柏木棺材,本来是孙师傅的生意。
马师傅背后使了阴招,托人改了孙师傅的木材尺寸单,导致孙师傅开料全错,亏了本钱不说,还赔了信誉。
那单子最终落到了马师傅手里。
孙师傅知道后,一句话没说,在铺子后院里抽了一晚上的旱烟。
烟锅子“滋滋”响,火星明一下,灭一下。
后来,马师傅出事了。
他给自家盖三层小楼,上梁那天从三楼摔下来,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当场就断了气。
马师傅的老婆跑来请孙师傅打棺材。
按老规矩,棺材匠不给仇人打棺材,怕沾晦气,也怕动手脚。
孙师傅盯着马师傅的遗像看了很久。
遗像上的人绷着脸,嘴角微微往下撇,还是那副算计人的样子。
孙师傅最后点了点头,说:“我打。”
他打了七天七夜。
那口棺材,是孙师傅这辈子做得最用心的一口。
柏木,四寸厚的底,三寸厚的帮,榫卯咬得死死的,合盖的时候“咯嘣”一声,像野兽合上嘴巴。
上漆上了三道,黑得发亮,映得出人影。
到了封棺那天,孙师傅把最后一颗子孙钉高高举起,一锤子下去。
钉子全进去了,半寸都没留。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了。
我小声说:“师傅,留生路。”
孙师傅放下锤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冲我笑了笑。
那笑很轻,像纸灰被风吹散。
他说:“留什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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