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万,江西高安人。
高安采茶戏远近有名,我们村每年鬼月都要请戏班来唱三天,就在村中央的晒谷场上搭台。
戏是唱给鬼神听的,白天给人看,晚上给鬼看。
村里老人反复交代:晚上的戏,第一排不能坐,那是留给鬼的。
谁坐了,谁倒霉。
我十二岁那年,不信这个邪,差点把命搭进去。
那年阴历七月十四,村里请了高安县最有名的“长春班”来唱戏。
班主姓罗,五十多岁,嗓子一亮,连村口的老樟树都跟着颤。
他唱《五子登科》里的一段,台下的老头老太太听得直抹眼泪。
白天是热闹,到了晚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晒谷场上挂起四盏马灯,戏台上点着两盏汽灯,白花花的,照得台上通明。
台下的长条凳从第一排摆到第十五排,可第一排永远是空的。
没人坐,也没人敢坐。
我跟隔壁二牛、黑皮三个人,胆子一个比一个肥。
二牛说:“怕什么,不就是凳子吗,咱们今晚坐第一排,看能把咱们怎么着。”黑皮附和,我也没当回事。
鬼神之说,大人吓小孩的把戏罢了。
第一夜,我们三个挤在人群后面看。
罗班主在台上唱《探阴山》,包公夜审阴曹地府,台上阴风惨惨,台下的老头老太都看得入神。
我盯着那排空荡荡的凳子,觉得特别刺眼,像是专门给什么人留的。
第二夜,我们决定坐上去。
我到现在还记得,坐下去的那一瞬间,像是从夏天走进了深秋。
凳子上凉飕飕的,不是木头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阴凉。
我左右看看,二牛和黑皮也缩着脖子,显然感觉到了。
可我们谁也没吭声,硬挺着。
戏开锣了。
锣鼓点一响,我打了个寒战。
怎么第一排听戏,声音比后面响这么多?
二牛凑过来小声说:“你们有没有听见,旁边有人在喘气?”
我仔细一听,确实有。
很轻,很细,就在我左边,像有人趴在我耳朵后面呼吸。
我猛地转头,左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长条凳上只有我们三个,隔着半尺的空隙,空气冷得像冰。
我咽了口唾沫,把心思放到台上去。
罗班主正在唱:“我观那鬼门关前,阴风惨惨,走一步,退三步,魂不附体……”他的嗓子尖细起来,像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
我抬头看,罗班主的脸在汽灯下惨白惨白,眼影画得又黑又浓,看上去不太像人了。
唱到一半,我突然听见右边有人说话。
是个女的,声音又尖又薄:“你们坐了我的位置。”我汗毛“噌”地立起来,猛回头。
二牛和黑皮也同时回头。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谁说的?”黑皮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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