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袁,江西铜鼓人。
我们那儿山多,老林子密,山沟沟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我二舅年轻时在山里烧炭,夜里下山回家,路过一个山坳,见过一回鬼市。
他跟我讲的时候,嗓子压得很低,烟一根接一根,手指头一直在抖。
二舅说,那晚是阴历七月半。
他在山上看炭窑,到了后半夜,炭烧好了,他挑着一担炭下山。
月亮被雾蒙着,山路模模糊糊,只能照着脚下三尺远。
走到半山腰一个叫枫树坳的地方,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亮光。
不是一家的亮光,是一排。
远远看过去,像山坳里搭了一条小街,两边挂着油纸灯笼,昏黄昏黄的,雾气里透出一团团光晕。
他当时脑子一懵,心想,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街市?
可脚不听使唤,挑着担子就往那边走。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两边摆满了摊子。
有卖布匹的,有卖山货的,有卖吃食的,甚至还有打铁铺子,炉火烧得通红。
摊子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可怪就怪在,摆摊的人都不说话。
那些摊主全坐在摊子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穿的衣服也怪,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对襟短褂的,还有光着膀子的。
二舅挑着担子走过去,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能看见草鞋,能看见地上的石板路,可就是听不见脚步声。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灯笼的“呼啦”声。
他走到一个卖布匹的摊子前。
摊上码着几匹青布,布面很细,颜色正,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好。
二舅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摊主忽然抬起头来。
那张脸,二舅说他一辈子忘不了。
是个老头,瘦得颧骨顶着皮,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有水光在转。
嘴角往下撇着,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二舅一眼,伸出右手,手指细长细长的,指甲盖发青,在布匹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看上了?
价钱好说。”
二舅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二舅以为三块钱,掏了掏口袋,只有两块多。
老头摆摆手,从摊子下面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小布包,巴掌大,用红绳系着。
老头说:“拿这个换。”
二舅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
他问:“这是什么?”
老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说:“好东西。
带回去,家里就顺了。”
二舅揣上布包,挑起炭担子就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整条街还在,灯笼还在晃,那些摊主还是低着头坐在摊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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