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钟,江西万载人。
万载有句老话,叫“生有屋,死有棺,抬棺落地要遭殃”。
我十八岁那年,在村里抬棺队里当帮工,说白了就是抬棺材的。
我们抬棺的规矩很多:棺材一旦上肩,半路不能落地;走山路不能歇;过桥必须喊一嗓子“桥神让路”;不能回头看。
最重要的一条:抬棺的人,家里不能有怀孕的婆娘。
我那时候刚订婚,媳妇怀了三个月,按规矩不该掺和这事。
可村里洪老爷子的独苗儿子洪大明在外面工地出了事,铁梁从三层楼掉下来,把脑袋劈成了两半。
洪家急着出殡,抬棺队差了个人手。
我爹是队长,洪老爷子跪在我家门口,说:“钟老哥,你家二小子壮实,帮个忙,让我儿入土为安。”我爹叹了口气,跟我娘商量。
我娘抹眼泪,说:“不能去,你儿媳妇怀着身子。”可架不住洪老爷子一家苦求,再加一百块工钱,我爹松了口。
出殡那天,下着毛毛雨。
棺材是洪老爷子托人从镇上买来的杉木棺材,漆得黑亮,可我们一上手就觉得不对。
这棺材轻得出奇。
按说洪大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就是烧成灰也轮不到这么轻。
我们八个人抬,肩膀上的分量也就五六十斤,轻飘飘的,像抬着一口空棺材。
我小声跟旁边的大奎说:“怎么这么轻?”大奎三十多岁,抬了十多年棺材,脸色也不好看,嘀咕了一句:“别说话,抬稳了。”
队伍从洪家门口出发,往村东的乱葬岗走。
唢呐吹着,鞭炮响着,孝子贤孙披麻戴孝跟在后面。
路是黄泥巴路,被雨淋得又湿又滑,脚踩下去再拔出来,发出“啪叽啪叽”的黏响。
走了不到两里地,过一道小石桥的时候,出事了。
桥是单孔石桥,只有两米多宽,桥下是条山溪,水不大,但流得急,石头被冲得光溜溜的。
走在最前面的大奎刚踩上桥面,突然“啊”了一声,左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他一倒,前面四个人的力道就泄了,棺材头猛地往下一沉。
我在后面,只觉得肩膀上一股蛮力压下来,两条腿像被钉进地里,膝盖一弯,“扑通”一声,我跪在了桥面上。
棺材的一角,擦到了桥面上的青石板。
就那么轻轻一碰,离落地还差得远。
可我耳朵里“嗡”一声,像被一口大钟在脑壳里敲响。
大奎爬起来,脸色铁青,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嘴唇都白了。
我爹在前面低声吼:“起来!
快走!
别回头!”
我们手忙脚乱地重新抬稳,继续往前走。
可从那一下开始,棺材的分量变了。
肩膀上的杠子像嵌进了肉里,每走一步都像在搬一座山。
我额头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奎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步子迈得又小又快,像在逃命。
好不容易到了乱葬岗,把棺材放进事先挖好的坑里。
盖子揭开,让亲友见最后一面。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还是没忍住,往里瞄了一眼。
洪大明躺在里面,脸色灰白,额头上那道裂开的伤口已经被入殓师用粉填平了,看着倒是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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