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眼睛没有完全合上。

右眼微微睁着，露出一条缝，眼珠子往上翻，像在盯着天。

大奎“唰”地一下把棺盖盖上，动作快得像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封棺钉敲进去的时候，我听见“叮叮叮”的声音在山谷里回响，一声比一声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就发起高烧。

身上一点力气没有，两个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像还扛着那口棺材。

我娘一边给我敷热毛巾，一边骂我爹不该让我去。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闷烟，一句话不说。

半夜，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还跪在那座石桥上，肩上抬着棺材。

棺材很重，压得我直不起腰。

我低着头，看见桥面上的青石板缝里，慢慢渗出水来，黑水，又腥又凉。

水里倒映着一张脸，是洪大明。

他的脸泡在水里，嘴巴一张一合，说：“钟二，你看见我了。”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黑漆漆的，雨还在下，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撒豆子。

我翻身想下床，脚刚沾地，肩膀上一阵剧痛，我“啊”一声栽倒在地。

我娘冲进来，拉亮电灯。

灯光下，我爹和我娘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的右肩膀上，多了一个手印。

乌黑乌黑的，五个指头张得很大，像有个湿淋淋的人，用右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指痕嵌进皮肉里，把衣服都染黑了。

我娘哭起来，说：“是那个死在桥上的！

他抓了我儿当替身！”

我爹连夜去把万九姑请来。

万九姑是我姑奶，专门看这种事的。

她一进我屋，先看我的肩膀，又摸我的额头，脸色沉下来。

她说：“二小子是被死人找上了。

抬棺落地，等于魂掉在了地上。

那死鬼的魂没进棺材，还停在桥上。

你跪在他落地的位置，他的魂看见你了，想跟你走。”

我问她怎么办。

万九姑说：“两个法子。

一，你和我再去一趟那座桥，在同一个地方点香、烧纸、磕头，把你的魂请回来。

二，你搬去外乡住，三年别回村。”

我选了第一个。

我不能走。

我媳妇怀着孩子，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第二天傍晚，天还下着毛毛雨。

万九姑带着我去了那座石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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