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孙,江西丰城人。
我们那儿有句老话:“筷子立水碗,魂魄来吃饭。”家里要是有人突然病了,头晕、发烧、说胡话,去医院查不出毛病,老人就说,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得拿一只粗瓷碗,盛半碗井水,取三根筷子,在水里立。
一边立一边念死去的先人名字,念到谁,筷子立住了,就是谁在作怪。
我十七岁那年,亲眼见过一回。
那是我三叔家的事。
三叔有个闺女,叫小琴,七岁,扎两个羊角辫,圆脸大眼睛,嘴甜得很。
那年秋天,小琴突然病了。
放学回来好好的,吃了晚饭,突然说头疼。
三婶一摸她脑门,烫得跟火炭一样。
给她吃了退烧药,夜里烧退了,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小琴不说话了。
不是哑了。
她是能张嘴,能发出声音,但说的全是胡话。
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角,嘴里念念有词,又像唱又像哭。
三婶凑近了听,她在说:“冷的……石头底下……冷……”三婶吓得头发都竖起来。
送到镇上医院,医生检查了一遍,说身体没问题,可能是受了刺激,让回家观察。
三叔不放心,又送去县医院,做了一堆检查,还是查不出毛病。
有个老医生私下跟三叔说:“实在不行,回去找个师傅看看。”
三叔带着小琴回了村。
小琴还是那个样子,不说话,不吃饭,就缩在床角,嘴里翻来覆去那几句:“冷的……石头底下……冷……”
我奶奶拄着拐杖来了。
她看了一眼小琴,把我三婶叫到一边,问:“前些天,你们是不是去过村东头的石桥?”
三婶一愣,说:“上礼拜带小琴去河对岸摘豆角,走了石桥。”
我奶奶脸色沉下来,说:“那桥底下,早年埋过人。
你闺女八字轻,撞上了。”
当晚,我奶奶让我三婶取了一只黑釉粗瓷碗,盛了半碗井水,又拿了三根红筷子。
她把碗放在小琴床头,筷子插在水里,嘴里开始念:“孙家列祖列宗,谁来看娃,报个名号。”她松开手,筷子“啪”一声倒了两根,剩一根竖着晃了晃,也倒了。
奶奶又念:“孙传福,是不是你?”孙传福是我太爷爷,死了三十年了。
筷子没动。
“孙杨氏,是不是你?”我太奶奶。
筷子还是没动。
“孙德贵,是不是你?”我三叔的爷爷,走了也有十几年了。
筷子依然没动。
奶奶皱了皱眉,换了法子。
她让三婶去厨房拿了一把米,撒在水碗里,然后拿起三根筷子,蘸了碗里的水,在小琴额头上画了个圈,又在她手心上画了个圈。
嘴里念的词变了,变成一种又低又快的调子,我一个字听不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念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奶奶把筷子重新插进水碗里。
这一次,三根筷子稳稳地立住了。
直挺挺的,像三根钉子钉在水面上。
碗里的水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奶奶脸色骤变,转头问三婶:“你们过桥那天,小琴有没有在桥上尿尿?”
三婶脸色“唰”地白了,支支吾吾说:“那天……那天她急着撒尿,我没拉住,她蹲在桥边上就……”
奶奶一拍大腿:“坏了!
那是桥底下的东西,你闺女尿了它一身,它恼了,揪住你闺女的魂不放!”
当天夜里,我奶奶让我三叔扛了一把锄头,带着纸钱和香烛,去了村东的石桥。
我跟着去了,躲在后面看。
月光照在桥面上,青石板泛着冷光。
桥下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大大小小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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