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江西鄱阳湖边长大的。
我们村叫周家湾,靠在湖边上,世世代代打鱼为生。
靠水吃水的人,对水又敬又怕。
湖里淹死人,不稀奇,哪年不漂几个。
稀奇的是,我们村有个规矩,捞上来的死人,绝不能背在背上,只能用船拖,或者用板车拉。
破了这规矩,水里的东西会找上门。
这个规矩,是九叔定的。
九叔是我们村的捞尸人。
他跟我家沾点亲,我该叫他一声表叔。
他这人长得黑瘦,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划一条破木船,船上就三样东西:一根竹篙,一盘麻绳,一把桨。
打鱼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干的那活儿,没人愿干。
九叔捞尸有个规矩,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天冷天热,从不用手直接碰死人。
他用一根带钩子的竹篙,钩住死人的衣服或者脚踝,慢慢拖到岸边,然后叫家属来认领。
从水里提起来的时候,必须让死人面朝下,不能面朝天。
我问他为什么,他抽了口烟,说:“淹死鬼在水里泡着,脸朝上,是在看天。
你把他的脸也朝上提出来,他会以为你还要把他丢回去,要拉你垫背。”
我那时候十六岁,胆大,觉得都是迷信。
直到那年夏天。
那是八月份,天热得湖面都泛白光。
村里有人跑来说,湖汊子里漂了个人,看衣裳像是下游李家坳的,那边三天前有个后生赶鸭子落水没找着。
九叔就划着船去了,我也跟了去。
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船到了湖汊子,果然看见水面上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个男人,趴着,背朝上,衣裳被水泡得胀起来。
九叔把竹篙伸过去,钩住那人的裤腰带,慢慢往回拖。
拖到离船两尺远的时候,我探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差点栽进湖里。
那人根本不是趴着的。
他的脸朝上,一双眼睛睁得滚圆,灰白灰白的,嘴角微微张着,像在笑。
他的肚子胀得跟鼓一样,衣服扣子全绷开了,露出青紫色的肚皮。
九叔说了一句“别看”,用竹篙一挑,把那人翻了个面,然后从船舱里拿出一块白布,盖在死人头上。
“不对劲。”九叔喃喃说了一句,“这人身上,少了东西。”
我问少了什么。
九叔指着那人的脚,我这才注意到,那人左脚光着,右脚穿着一只解放鞋。
另一只鞋不见了。
不是被水冲掉的,脚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青黑青黑的,像被什么东西缠过。
回到岸上,九叔叫我先回家,他去李家坳报信。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九叔蹲在船头,对着湖面撒了一把米,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天晚上,出事了。
九叔没回来。
他老婆跑到我家来敲门,说九叔天黑了都没回。
我爹叫上几个男人,打着电筒去湖边找。
船在岸边,缆绳系得好好的,船上的竹篙还在,就是没有麻绳。
九叔不见了。
我们沿着湖边走,边走边喊。
走到湖汊子附近的时候,我听见水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划水。
电筒照过去,我腿一软。
九叔站在湖里,水没到他的下巴,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仰着脸,嘴巴大张着,像在接天上的雨。
眼睛闭着,两只手慢慢划着水,往湖心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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