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海生活着也是受罪,他傻,他什么都不知道,走了也不疼。
我娘哭得更凶了,说那是一条命,不是个物件,你亲弟弟,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爹拍了桌子,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娘摔了一个碗,碎片溅到门外面,把我吓得缩回了被窝。
第二天傍晚,天还没黑透。
我爹破天荒地给傻子叔叔买了一碗馄饨。
是从镇上那家老字号买的,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
叔叔蹲在灶台边,端着一个大海碗,吃得呼噜呼噜响,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他抬头对我爹笑,说:“哥,好吃。”我爹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嘴角绷得紧紧的,像在咬什么东西。
我爹说:“海生,哥带你去河边看月亮。”
叔叔傻笑着点头,站起来,歪歪扭扭跟着我爹走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河边那片芦苇荡里。
我记得叔叔穿了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后背有一块补丁。
他走路歪,一条腿拖着地,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我叔叔再没回来。
第二天,我爹说,叔叔走丢了,找不到了。
村里人象征性地找了三天,就没人再提了。
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谁都不说。
桥,从那以后修得特别顺利。
打桩机不掉了,桥墩不裂了,桥面铺得平平整整,提前半个月通了车。
通车那天,村里放了鞭炮,赵包工头请我爹上去剪彩。
我爹站在桥头,手里攥着那把剪彩的红绸剪刀,手一直在抖。
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风吹的,眼睛迷了灰。
我那时小,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记得,桥修好之后,我娘再没去过河边洗衣服。
家里的水缸,她都要盖上盖子,说落灰。
她晚上睡觉,总要把门拴紧,窗户关死,再用被子蒙着头。
直到几年后,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爹娘的屋子,听见我娘在梦里喊:“海生,别拽我……别拽我的脚……”我爹把我娘推醒,我娘醒过来就哭,说又梦见海生了,海生站在水里,只露个头,脸泡得发白,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招。
我爹说:“过去的事了,别想了。”我娘哭着说:“他才不是走丢了。
你知道的,你比谁都清楚。
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你推他的时候,他还在喊你哥。”
我爹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说:“桥已经修好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活着也是受罪。”我娘又哭,说:“他再傻,他也知道吃馄饨香。
他再傻,他也知道喊你哥。”我爹没再说话,那一夜,我听见他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去南昌读大学,毕业在城里安了家。
可每年回家过年,开车经过那座桥,我都会莫名其妙地减速。
车速一慢,耳边就会响起“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人在吃馄饨,热腾腾的,香喷喷的。
后视镜里,桥栏杆上,好像趴着一个歪着脑袋的身影。
脸看不清,但能看见他在笑,露着两颗大门牙,像小时候他逗我玩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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