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一群光着身子没有脸的小人围着她唱戏,唱的是《钟馗嫁妹》里最热闹的那段锣鼓曲。
梦醒了她发现自己不在床上,而是站在院子里,光着脚,嘴里哼着戏词,脚下摆了一圈拆散了架的皮影人——就是她卖掉的那两口箱子里的,一个一个被插在泥土里,东倒西歪地立着,影子的轮廓在月光下被拉得又长又细,像一群从土里爬出来的手指。
她把那些皮影拔出来扔进灶膛里烧了,火光映得她脸上明明暗暗的,火烧到一半她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说她唱了一辈子戏,就今天这场最痛快。
柳三怀的儿子半夜被她笑醒了,出来一看她站在灶膛前面,手里拿着火钳在灶火里翻来翻去,嘴里哼着钟馗嫁妹的调子。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佝偻着背、头戴乌纱帽的影子,跟钟馗一模一样。
柳三怀的儿媳妇疯了。
疯了以后她每天都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面朝着东乡方向,一只手伸着兰花指,一只手反背在身后,保持着唱皮影戏的姿势,嘴里咿咿呀呀地唱,唱来唱去都是同一句词——“钟馗嫁妹,钟馗嫁妹,嫁了妹子断了根。”她疯了好几年,有一年冬天的夜里跑出家门,掉进村外的河沟里淹死了。
捞上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着,眼角也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但帮她换寿衣的婆婆说她眼睛是睁着的,怎么抹都合不上,里面黑漆漆的瞳仁里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像是一个头戴乌纱帽的大胡子男人。
刘一盏说完这个故事,把刻刀搁在木架上,看着老杨的眼睛说——皮影是驴皮做的,驴活着的时候替人拉磨,死了以后皮替人唱戏,一辈子被人拿在手里摆布。
人被拿在手里摆布久了会恨,皮影被拿在手里摆布久了,也会恨。
你拿它演戏,它认你为主;你把它扔了,它就成了野鬼。
野鬼比恶鬼更难缠,因为它没有脸,你想给它烧纸上香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老杨说他师父去世以后,那口樟木箱子里的皮影被刘一盏的远房侄子拉走了,拉到西安卖给了一个民俗博物馆。
他去博物馆看过一次,那些皮影被裱在玻璃框里,安安静静地挂着,灯光打在上面透出柔和的暖黄色,每一个眉眼都刻得那么精细,每一个关节都装得那么灵巧。
他站在玻璃前面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些皮影的眼睛在跟着他转——他往左走一步,皮影的眼珠子就往左偏一分;他往右走一步,眼珠子就往右偏一分。
他问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有没有觉得这些皮影有什么不对,工作人员笑着说一切都正常,只是晚上闭馆以后安保人员偶尔会在监控里看到这些东西的位置有细微的变化,可能是地板震动造成的。
老杨说他没再问,因为他知道——刘一盏的那些皮影全是演过十年以上的老影,每一张都沾过人气,每一张都醒着。
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在夜里唱自己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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