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浙江金华听来的。
金华这地方最有名的不是火腿,是木雕。
东阳木雕、义乌木雕、浦江木雕,整个金华地区处处都能闻到木屑的香味。
讲这事的姓卢,六十二岁,在东阳卢宅旁边开了一家木雕工作室,专做古建筑的牛腿和雀替修复。
卢师傅的手艺是祖传的,他太爷爷卢鹤鸣是清末民初金华东阳一带最有名的木雕师傅,雕了一辈子花板,据说东阳卢宅祠堂里那几块最精美的鎏金花板就是他太爷爷的手笔。
但卢师傅说他太爷爷一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祠堂里那些花板,而是一张谁也没见过的架子床。
事情要从光绪三十年说起,那年金华东阳有个姓楼的富商要嫁女儿,楼家是做火腿生意的,在金华、兰溪、义乌都有铺子,家底殷实。
楼老爷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叫楼巧云,是楼老爷中年得女,宠得跟眼珠子一样,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当嫁妆。
闺女长到十七岁,说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婆家也是东阳做火腿的大户,两家门当户对,亲事办得体面又风光。
楼老爷为了给闺女备嫁妆,提前两年就开始四处搜罗好东西,紫檀的梳妆台、黄花梨的衣柜、整套的景德镇粉彩瓷器,光是陪嫁的被褥就有十八床。
但他最看重的嫁妆是一张千工床。
千工床在旧时候是嫁妆里最隆重的物件,所谓千工就是需要耗费一千个工时才能完成,一张好的千工床雕工繁复精美,雕满吉祥图案——麒麟送子、百子闹春、喜上眉梢、鸳鸯戏水,从床檐到床栏到床腿,每一寸木头都要雕满花纹,光是图案设计就要花好几个月。
楼老爷找遍了金华、东阳、义乌的木雕师傅,最后找到了卢鹤鸣,说只要卢师傅肯接这个活,工钱开双倍,木料由卢师傅自己挑,什么好料用什么料,不讲价钱。
卢鹤鸣接了活以后,把自己关在作坊里整整雕了一年。
他挑了最好的老红木做骨架,用黄杨木嵌花板,一块一块地镶嵌上去,每一块花板上的图案都不一样,每一刀都是纯手工雕刻,不用一颗钉子、一滴胶水,全靠榫卯结构拼合。
楼老爷中间来看过几次进度,每次看了都赞不绝口,说这张床雕成了就是东阳木雕的传世之作。
雕到最后一个月,卢鹤鸣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困惑的决定——他在床顶最内侧的横梁上,偷偷雕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那个位置非常隐蔽,必须整个人躺进床里,仰面朝天,才能从床顶最深处那条木缝里隐约看到。
他雕的这个图案不是什么吉祥纹样,也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一个人。
那个人很小,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雕得极其精细,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五官轮廓虽然微小但隐约能辨认——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喘气。
最奇怪的是那个人的姿势——它趴在一根横梁上,四肢朝下蜷缩着,像一只趴在树干上的知了。
卢鹤鸣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要在床顶雕这么一个小人。
他只是在他那本已经发黄的《东阳卢氏木雕图谱》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毛笔工工整整地记了一行字——“光绪三十年冬,为楼氏女作千工床一具,耗时十三个月。
床顶横梁内侧雕人形一,此乃‘压床人’,可保夫妻和合、子孙满堂。
若有朝一日此床流落他处,后人见此人形,勿惊勿拆,切记切记。”
楼巧云嫁进婆家以后就睡在这张千工床上。
头几年太平无事,她连生了两个儿子,婆家高兴得很,逢人就说楼家的嫁妆带了好彩头,那张千工床是送子床。
楼巧云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每天早晨丫鬟来给她梳头,她都坐在那张千工床的床沿上,对着床栏上那些精美的雕刻发呆。
她最喜欢的是床栏上那只麒麟,雕得活灵活现,连麒麟嘴里的牙齿都一颗一颗清晰可辨。
但她从来没发现床顶横梁上那个小小的压床人。
大概过了三四年,楼巧云的男人开始不着家了。
他借着去兰溪收火腿的由头,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在家。
楼巧云也不是傻子,很快就打听到她男人在兰溪养了一房外室,是个唱婺剧的旦角。
两人大吵了一架,她男人掀了桌子摔门就走,从那以后更是肆无忌惮,直接把那个旦角带回了东阳,在镇上另租了房子住,连年节都不回家。
楼巧云气得大病一场,躺在床上好几个月起不来。
她躺在那张千工床上,每天睁眼看到的就是床顶上那些繁复的雕花。
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她发现了那个压床人。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发愣,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正好斜斜地射进床顶内侧那条木缝里,把那个小人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了那个小人好半天,越看越觉得那个小人在动——不是位置在变,而是那个小人的姿势似乎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明明记得它是趴着的,现在好像把头抬起来了一点,那张米粒大的脸上,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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