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江西景德镇听来的。
景德镇是瓷都,满大街都是卖瓷器的铺子,青花粉彩颜色釉,瓶瓶罐罐堆得跟小山一样。
但真正的景德镇人不逛这些 tourist 店,他们逛的是樊家井——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的老巷子,两边全是仿古瓷作坊,家家户户门口摆着拉坯机和石膏模具,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泥巴和釉料的味道。
讲这事的姓冯,五十九岁,在樊家井开了间小作坊,专做仿元青花。
冯师傅是景德镇土着,祖上三代都在御窑厂当差——他太爷爷在光绪年间是御窑厂的把桩师傅,就是负责给窑炉看火候的大工,在景德镇烧窑行当里属于手艺最顶尖的那一批人。
冯师傅说,把桩师傅这行看着风光,其实压力大得吓人。
一窑瓷器烧出来,成色好不好全在火候上,火候差一度,整窑的瓷器就可能全部报废。
御窑厂给皇帝烧瓷,废了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把桩师傅都有自己的一套不传之秘——怎么看火色、怎么听窑音、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
除此之外,把桩师傅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烧窑之前要祭窑神。
景德镇的窑神叫童宾,是明代万历年间的窑工,为了烧成一口大龙缸,在窑火烧到最旺的时候纵身跳进了窑口里,用自己的血肉祭了窑,窑温瞬间冲到顶点,龙缸烧成了。
从那以后景德镇的窑工就把童宾供为窑神,每次烧窑之前都要在窑口摆上三牲祭品,把桩师傅亲自上香磕头。
冯师傅的太爷爷是御窑厂的把桩师傅,拜窑神比谁都虔诚,但他拜了一辈子窑神,最让他心里发毛的一件事恰恰发生在祭窑神的那天晚上。
那是光绪二十几年的事,具体年份冯师傅记不太清了。
御窑厂接了一批急活——给宫里烧一窑祭红釉的瓶子,赶在太后寿辰之前交货。
祭红釉是高温铜红釉里最难烧的一种,成品率极低,烧十窑能出一窑红的就不错了。
御窑厂的督陶官压力山大,把桩师傅的压力更是大得没边。
冯师傅的太爷爷在开窑前三天就开始斋戒沐浴,不喝酒不吃肉,每天早晚各去窑神庙上三炷香。
开窑那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很圆,御窑厂的窑炉烧了一整天,到了半夜火候最关键的时刻,所有的窑工都守在窑前,太爷爷搬了把太师椅坐在窑口正前方,盯着窑火看了整整一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下令熄火,窑温慢慢降下来。
按照规矩降温需要三天,这三天里把桩师傅不能离开窑炉半步,吃喝拉撒全在窑前解决。
第二天晚上降温降得差不多了,太爷爷让人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观察口,拿铁钳夹了一块碎瓷片伸进去探了一下——瓷片抽出来的一瞬间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瓷片表面那一层红色不是祭红那种沉稳厚重的牛血红,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红得太艳了,艳得像刚流出来的鲜血,釉面上还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光,像是血还没有凝固。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表现出来,让窑工们继续降温。
第三天窑门正式打开,窑工们把瓷器一件一件搬出来,前面几件都很正常,祭红的颜色虽然不算极品但也中规中矩。
搬到中间的时候最里面的一件瓶子被取了出来——那是一只梅瓶,小口短颈丰肩,器型规整,但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只梅瓶不是祭红色的,也不是任何已知釉色,而是通体漆黑,黑得像锅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灯光照在上面一点反光都没有,全部被吸了进去。
督陶官当时脸就绿了,这种黑釉瓷器要是送到宫里去,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他正要发作,太爷爷忽然抬手让他别说话。
太爷爷盯着那只黑梅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瓶子表面。
他看了一会儿以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伸出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瓶子里传出了回声,不是瓷器被敲击时那种叮的一声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嗡嗡声,很低很低,像是有人被封在瓶子里面,用手指在瓶壁上挠了一下。
在场的人全听到了。
太爷爷的脸也白了,但他毕竟当了几十年把桩师傅,什么怪事都见过,定了定神又敲了一下,这次他敲的力道稍微重了一些。
瓶子里的回声变了——不再是嗡嗡声,而是一个很清晰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瓶子里喊了一个字。
离瓶子最近的一个窑工听清楚了,那个字是——“疼。”
太爷爷把那只梅瓶单独取出来放在了一旁,其他瓷器照常装箱运走。
当天晚上他把那只黑梅瓶抱回了家,锁在自己书房的一个樟木箱子里,箱子上压了一本《景德镇陶录》和一把桃木剑。
他老婆问他怎么把窑里的东西拿回家了,他说这东西不能送进宫,也不能砸,砸了会出事,只能先锁起来。
他老婆听了以后吓得一宿没睡着。
太爷爷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一趟窑神庙,在童宾像前跪了小半个时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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