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跟自己的徒弟说,那一窑瓷器在烧到最紧要的关头的时候,他听见窑炉里有人哭。
不是风声,不是火苗呼呼的声音,是一个人在窑炉里面哭,哭声被火焰吞掉了大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从窑口的缝隙里挤出来。
他以为是窑工在窑外面哭,探头看了看,外面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守着。
哭声是从窑炉最深处传出来的,在那里烧了整整一宿,到天亮熄火以后才停。
太爷爷后来查了很多资料,又问了景德镇老窑工圈子里的前辈,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后背发凉的结论——那只黑梅瓶是窑变。
窑变是瓷器在窑炉里遇到不可控的温度变化而产生的意外釉色效果,有些窑变很美,比如钧窑的窑变,五彩斑斓灿若云霞;有些窑变却很诡异,釉色漆黑如墨,不是人为能复制的。
老窑工们私下管这种黑釉窑变叫“童宾泪”——传说童宾跳窑祭神的时候,身体在烈焰中化成灰烬,但他心里有一口怨气没有散——他是被督陶官逼着跳窑的,不是自愿的。
那口怨气在窑炉里被封了几百年,偶尔会在某一窑瓷器里凝成一滴黑釉,附在瓷器上出炉。
这种黑釉瓷器不能留,留了会招邪,但也不能砸,砸了那口怨气就散出来了。
唯一的办法是把它锁在不见光的地方,用桃木压着,等年深日久釉面的光泽自然褪尽,怨气也就跟着散了。
冯师傅说他太爷爷把那口樟木箱子藏在书房里藏了一辈子,直到他去世都没让人打开过。
太爷爷去世以后他爷爷整理遗物的时候把那口箱子搬了出来,箱子上的樟木锁早就锈死了。
他爷爷用螺丝刀把锁撬开,掀起箱盖——里面是空的。
那只黑梅瓶不见了。
樟木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箱子底板的正中间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像是有什么液体从瓶子底部渗出来,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颜色是暗褐色的,闻着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焦糊味,像是从窑炉最深处冒出来的烟气。
冯师傅说他爷爷后来把那口樟木箱子劈了当柴烧了,火特别旺,火苗烧到最高的时候灶膛里发出一声很脆很响的爆裂声,像是什么瓷器在火里碎了。
声音响过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灶台上那锅水咕嘟咕嘟地滚着。
没人知道那只黑梅瓶去哪里了。
也许是太爷爷去世之前处理掉了,也许是它自己在某一年的某一个夜晚,从锁着的樟木箱子里走了出来。
景德镇的窑火熄了又燃,那些在烈焰中封存了几百年的故事,偶尔会随着一只窑变的瓷器流落到人间,被人碰巧敲响,发出一个遥远而沉闷的回音。
那个声音问你疼不疼,疼不疼——好像疼的不是瓶子,而是那个几百年前跳进窑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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