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陕西华阴听来的。
华阴这地方在华山脚下,老腔、迷糊、皮影戏在这一带流传了几百年。
讲这事的人姓杨,快七十了,是华阴唱老腔的老艺人,一张嘴能吼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老杨说他唱了一辈子戏,什么怪事都见过,戏台上唱鬼戏的时候台底下坐着的不一定全是人,有时候前排空着的几个座位是留给“他们”的,散戏以后清扫台面能在空座位底下扫出纸灰。
但他说最让他心里发凉的,不是戏台,是他年轻时拜过的一个师父——华阴最有名的皮影戏老艺人,外号“刘一盏”。
刘一盏的真名叫刘灯魁,因为他做的皮影在灯下一照,影子比别人的亮一盏、活一盏、传神一盏,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
他做的皮影不是用普通牛皮,而是用刚生下没睁眼的小驴驹的皮——据说这种皮最薄最透光,刻出来的影人在白布上一打,眉眼头发丝都清清楚楚,连手指关节的纹路都看得出来。
刘一盏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住在华阴老城一座独门独院的土坯房里,院子里堆满了刻皮影用的木架子和硝皮用的陶缸。
老杨拜师那年才十四岁,是他爹领着他去的。
他爹跟刘一盏是发小,把他往刘一盏跟前一推说,这孩子不想种地,你教他门手艺吧。
刘一盏打量了他半天,说行,但有一条规矩你得记住了——我的皮影,晚上不点灯,天黑以后别碰影箱子。
老杨当时小,不懂就问为什么。
刘一盏没解释,只是说你记住就行。
老杨在刘一盏家住了下来,白天跟着学硝皮、画稿、雕刻、上色、装杆,从早忙到晚。
刘一盏教得很用心,毫无保留,老杨学得也快,一年下来就能自己刻出像样的皮影人了。
但老杨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那个规矩。
刘一盏每天晚上天黑以后都要把所有的皮影收进一口大樟木箱子里,箱盖上压一把桃木剑,然后锁上作坊的门。
有一回老杨吃晚饭的时候多喝了两碗稀饭,半夜被尿憋醒了,起来上茅房。
茅房在院子另一头,路过作坊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很细的声音,像是好几个人在说话。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句一句碎碎的、断断续续的念白,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是捏着嗓子在唱戏。
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阵,越听越不对劲——作坊里只有他一个人白天在里面干活,刘一盏睡在对面屋里,作坊门是锁了的。
那里面说话的是谁?
他不敢推门,蹑手蹑脚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声音才慢慢消停了,然后就听见作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啪嗒”声,像是有人把樟木箱子的盖子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他趁刘一盏还没起来,偷偷跑到作坊门口看了一眼——门还是锁着的,锁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像有人开过的样子。
他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刘一盏。
刘一盏坐在小马扎上刻皮影,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刻,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他说皮影这东西,驴皮刻的,驴血画的,驴筋缝的,从头到脚都是牲口的命。
你把它刻出来,上了色装了杆,它就是一张皮。
但你要是演过三年以上的皮影,它就沾了人气,沾了人气它就醒了。
醒了的皮影,晚上会从箱子里出来自己唱戏。
你不管它它也不惹你,自唱自散天快亮了自己回去。
你要是点灯惊了它,它就会缠上你,把你当成一出戏来演,演到散场为止。
他问刘一盏,有皮影缠过人吗?
刘一盏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人名——华阴东乡的柳三怀。
柳三怀是比刘一盏还早一辈的皮影老艺人,在华阴东乡一带很有名,最拿手的戏是《钟馗嫁妹》。
柳三怀刻了一辈子皮影,攒了满满两口大箱子,他临死前跟他儿子说,我走了以后这两箱皮影你好好收着,别扔也别卖,每年七月十五拿出来晾一晾,别让虫蛀了。
他儿子满口答应,但柳三怀死后没两年他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嫌那两口箱子占地方又没用,趁男人不在家的时候把两口箱子卖给了收破烂的。
收破烂的把皮影倒手卖给了华阴城里一个开古玩铺的,古玩铺老板又把皮影拆散了卖给游客,十块钱一个当旅游纪念品卖。
从那以后柳三怀的儿媳妇就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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