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发烧烧糊涂了眼花,叫丫鬟搬了梯子来爬上去看。
丫鬟爬上去拿灯照着看了半天说少奶奶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木头纹路。
楼巧云不信自己爬上去看,灯照上去——那个小人确实还在,但姿势又变了,两只手不再是贴在横梁上了,而是往下伸着,像是要从横梁上爬下来。
她让丫鬟把床顶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丫鬟擦完之后说少奶奶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放心吧。
她再看的时候那个小人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趴在横梁上,恢复了她第一次看到的样子。
她说服自己那些变化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一个木头雕的小人怎么会动呢。
但她从那天起就不敢再仰躺着睡觉了,总是侧着身子面朝床外,把后脑勺对着床顶。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男人的那个旦角怀了孕。
消息传到楼巧云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千工床的床沿上喝药,听到消息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没哭没闹,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丫鬟退出去以后,她一个人关了房门,坐在那张千工床上,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屋里没有点灯。
半夜里丫鬟起夜路过少奶奶房间,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不是少奶奶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的声音,一问一答的,像在聊天。
丫鬟以为少奶奶房里藏了人,吓了一跳,轻轻推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床沿上只坐着少奶奶一个人。
她面朝着床内低着头,正在跟床顶横梁上那个方向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一个很亲密的人讲心事。
丫鬟不敢再看,轻轻关上门跑了。
第二天楼巧云出了门,去了东阳镇上最大的布庄,买了一匹红绸。
她把红绸拿回家以后裁开,缝了一双很小很小的红鞋。
那双鞋小得离谱,只有拇指那么大,根本穿不了人。
她把红鞋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拿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
丫鬟问这鞋是给谁的,她说给一个孩子穿。
没过多久,那旦角流产了。
旦角流产以后楼巧云的男人灰溜溜地回了家,在楼巧云面前跪了一夜,说自己鬼迷心窍对不起她,以后再也不犯浑了。
楼巧云没骂他也没哭,只是淡淡地说你回来就好。
丫鬟们私下议论说这事太巧了——旦角那边刚流产,少奶奶这边的精神就好了起来,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
但是楼巧云的气色只好了很短一阵子,很快又消沉了下去。
旦角流产之后她男人回家住了不到两个月,又在外面搞上了别的女人。
这回楼巧云没有再躺床上养病了,她一个人出了门,去了卢鹤鸣的作坊。
卢师傅那时候已经退休了,手艺传给了徒弟,自己在家养老。
楼巧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楼巧云进门,他放下茶壶站了起来,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楼巧云问他那张床顶上雕的小人是什么。
卢鹤鸣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那是压床人。
压床人是旧时木匠的一种不传之秘——在主家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家具最隐蔽的角落雕一个小人。
这个小人平时是死的,不会动,但如果主家受了大委屈,心里积了很深的怨,那股怨就会把压床人唤醒。
压床人醒了以后,会替主家去办一件事。
办的是什么事,取决于主家心里最想办成的是什么。
木匠在雕压床人的时候只给它雕了身子和四肢,没有雕耳朵和嘴巴——没有耳朵,就听不到不该听的话;没有嘴巴,就说不出去办了什么。
楼巧云听了以后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那只压床人没有耳朵也没有嘴巴,但它有眼睛。
它趴在那根横梁上,日日夜夜地朝下看,把她心里所有的不甘和怨恨全都看了进去。
第二件事是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旦角流产的事,她只是每天晚上把那双小红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而压床人是看得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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