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香,他让元宝在殿外的廊下等候,自己则独自一人,踩着青石板路,朝着东边的偏殿缓缓走去。
偏殿内的光线略显昏暗,殿顶的天窗透进几缕微光,落在满殿的香灰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晕开一片柔和的昏黄。
殿中只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像,观音像前的香案上摆着几碟新鲜的素果,还有一壶清茶,两侧的木质灯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长明灯,每盏灯下都压着一张红纸,写着亡者的名讳,字迹娟秀,一看便是女子所写。
慕容天站在殿门口,目光轻轻一扫,便看见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影,正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轻闭,嘴唇微微翕动,似在低声祈福。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色褙子,袖口磨出了浅浅的毛边,下身是同色系的素色罗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还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金银饰物。
比起知府千金该有的华贵体面,这身打扮实在寒酸得很,却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气质清冷。
她身旁站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圆脸盘,梳着双丫髻,额前留着几缕碎发,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忽然瞧见门口的慕容天,丫鬟先是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赶紧凑到少女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禀报了几句。
少女缓缓睁开眼,回过头来。
慕容天看清了她的模样。
并非倾国倾城的惊艳长相,五官清秀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书卷气。
皮肤是常年少见阳光的苍白,像宣纸一般,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而明亮。
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带几分凌厉的傲气,可她的眼神却淡得像一汪清水,无喜无悲,透着一股历经世事后的漠然与疏离。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清浅微微一怔,握着香烛的指尖轻轻一颤,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即,她缓缓起身,敛衽福了一礼,动作标准而优雅,透着知府女儿的教养,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的泉水,不带半分波澜:“这位公子,可是走错了殿宇?”
慕容天直言不讳,语气坦荡,没有丝毫闪躲:“没有走错,我是特意来找苏姑娘的。”
苏清浅的身形微微一僵,抬眼看向他,那双淡如清水的眸子里,瞬间泛起一丝清晰的警惕。
她下意识地往香案后挪了半步,将自己护在身后。
贴身丫鬟立刻挡在她身前,双手叉腰,满脸戒备地盯着慕容天,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护主的凶气:“你是什么人?
怎么知道我家姑娘在这里?
是不是苏府的仇家派来的?”
“慕容天。”
三个字自慕容天口中缓缓说出,语气平淡,却让偏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长明灯的火苗都似乎顿了一下。
苏清浅的脸色愈发苍白,原本就泛白的唇瓣瞬间没了血色,握着袖口的手指紧紧绞着,指节微微泛白。
丫鬟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满脸的惊愕与鄙夷,半晌才憋出一句:“慕……慕容天?
就是那个落水的临安纨绔?
就是那个从前在临安城惹是生非的慕容家少爷?”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那鄙夷与戒备之意溢于言表——毕竟从前的慕容天,是临安城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混小子,人人避之不及。
苏清浅轻轻拉了拉丫鬟的衣袖,指尖带着几分微凉的力道,示意她退下。
随即,她抬眼看向慕容天,目光平静得异常,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未存在过:“慕容公子,既然特意来找我,想必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慕容天看着她,心中暗自点头。
这姑娘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通透,面对这样的局面,还能保持如此平静,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他没有丝毫遮掩,也没有半分扭捏,开门见山,语气坦诚又直接,字字清晰有力:“我慕容家如今在临安城的处境并不好,被几大世家联手排挤打压,连祖上传下的老铺子都险些被夺走。
眼下慕容家急需破局的助力,尤其是能打通官场关节、懂官场规矩的人。”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锁住苏清浅,语气愈发坚定:“你是知府苏延昭的庶女,自幼耳濡目染,最懂官场的人情世故与进退分寸,这正是我慕容家眼下最缺的东西。
我今日来,不是闲聊,是想当面求亲,娶你为妻。”
苏清浅的脸色变了变,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又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丫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又想挡在前面,被苏清浅轻轻按住。
“慕容公子倒是坦诚。”苏清浅淡淡道,“你不怕别人说你攀附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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