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宾馆。
重庆战时最高规格的接待场所。
但跟武汉璇宫饭店比起来,寒酸得像两个时代的产物。
没有水晶吊灯。
没有旗袍女郎。
没有雪茄与法国菜交织的靡靡气息。
走廊里的花瓶插着本地的野百合,窗帘是粗棉布,墙纸的花色带着三十年代初的老旧味道。
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刚铺上去不久的柚木地板——踩上去还带着新木料的涩味。
听涛阁在二楼最深处。
刘睿推开厚重的木门时,嘉陵江的涛声隐隐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混着九月山城特有的湿凉夜风。
圆桌上摆着四荤四素一汤。
腊肉蒸得透亮,豆腐乳香扑鼻,一碟花生米炒得焦黄酥脆。
没有山珍海味。
委员长有令——战时节约,不得铺张。
但菜色精致,厨子是用了心的。
孔祥熙坐在主位。
宋子文靠窗。
陈果夫在灯光最暗的角落。
和武汉璇宫饭店的座次——一模一样。
看到刘睿进来,孔祥熙立刻站起身,胖硕的身体让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世哲来了!
快,快坐!
今天这会开得太辛苦了,先喝口热汤暖暖胃。”
这一次,他没有把刘睿往主位旁拉。
刘睿的位置在圆桌另一侧——正对着孔祥熙。
中间隔着四荤四素,隔着一碗老鸭汤,隔着三双正在打量他的眼睛。
像审判席。
刘睿坦然落座。
陈守义在他身后靠墙的位置坐下,翻开空白笔记本,钢笔帽拔掉,尖端抵在纸面上。
没有人问陈守义为什么带了本子。
在座的三位,都是官场上修炼了几十年的人精。
他们清楚——记录在场,意味着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白纸黑字。
这是刘睿的态度。
我来谈事。
不是来喝酒。
——
酒是绍兴花雕。
不是什么名贵年份,但温得恰到好处。
孔祥熙举杯:“来,先干一个。
不谈公事,先暖暖肚子。”
刘睿端起杯,浅饮一口。
三巡酒下去。
孔祥熙聊四川今年的雨水多、重庆的夏天潮得墙皮发霉、嘉陵江的鲢鱼没有前年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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