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徐州会战的战报传到昆明,里面写日军坦克碾过中国军队阵地时,步兵拿集束手榴弹往履带底下塞——十个人换一辆车的命,还不一定炸得掉。
那种无力感,不是看报告能体会的。
现在——他面前就趴着一辆。
不是日本造的。
是安宁这个山沟里,几十个工人用锤子、焊机和那台六千吨水压机,一块一块拼出来的。
孙广才跟在旁边,声音压得不高。
“底盘仿t-26加宽十五公分。
负重轮悬挂改了,原版太颠,跑不了烂路。
发动机——胡庶华的镍铬钼缸套,叶企孙重新算了齿轮比,扭矩比原版大了一成半。
台架跑了一百二十小时,没炸。”
“变速箱和离合器还在调。
月底路试——先在厂区跑三圈,再拉到外头土路上试。”
龙云问:“炮塔?”
“座圈预留了两种接口——四十五毫米或者短管七十五。
叶企孙觉得先装四十五,路试安全。
胡庶华说七十五安宁自己能造管。
等刘长官拍板。”
刘睿站在坦克侧面,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
“先试四十五。”
龙云没接这句话。
他绕到坦克正前方,又蹲下去——看负重轮和履带咬合处。
指头伸进去摸了一下齿面,捏了捏润滑脂的厚度。
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膝盖。
年纪大了,蹲久了腿发麻。
“叶企孙——人在弥渡?”
“不是常驻。”刘睿答。
“弥渡和安宁两边管,有时候还要去西北看苏联人的产线。
弥渡日常是王大珩盯着。”
“王大珩——清华的那个?”
“叶企孙的学生。
清华物理系一九三六届。
光学方面的天才。
施密特博士走之前说过一句话——这个年轻人,不输德国任何一个工程师。”
龙云点头。
他听得出来——刘睿不是在夸人,是在告诉他一件事:弥渡不缺人。
德国顾问走了,照样转得起来。
这条军工线不是靠一两个外国人撑着的。
是靠一批中国人自己撑着的。
——
孙广才的办公室和车间一个味——机油加切削液。
窗台上放着一排炮管膛线检测样片,从001到021号。
第一片——废品,膛线歪了零点三毫米。
最后一片——达标,精度零点零一五以内。
中间十九片,是从废到成的全过程。
他没扔。
留着给自己看的。
桌上摊开一张手写的产能统计表。
字歪歪扭扭,但数据清楚。
日制105榴弹炮:月产两到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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