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铁江心里十分清醒。
他看得通透,罗和中明里中立,暗地里是偏向安红的,毕竟安红背后有省委书记这层过硬的关系;而韩建,是明摆着站在自己这一边。
但他不会像安红那样,当众跟上级硬刚顶撞。
眼下这间会议室里,谁职位更高、该听谁的,他拎得清清楚楚。
纵然心底对安红咄咄逼人的强势作风颇有不服,可安红终究是绥江县委书记,地位摆在那里,背景更是硬得扎眼,表面上该有的敬重,半分也不能少。
面对罗和中,那就更要谨言慎行。
定了定神,张铁江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不再藏着掖着,开口汇报。
“罗书记,韩市长,齐市长,各位领导。
关于华丰家私江尚兰女士来咱们绥江投资建厂这件事,安书记刚才已经讲得很透彻,情况我就不再重复赘述。
我只表明一点,我们绥江县,在这件事上问心无愧。”
韩建眉头微微一扬,打断他:“不用讲这些虚的,让你谈什么,你就直接谈什么。”
“好。
那我就直奔主题,专门说一说绥江县这块拟出让土地的定价问题。”张铁江坐直身子,语气尽量保持客观公允,“我如今已经不再兼任海浪镇的职务,某种意义上讲,反倒更能够跳出局部,客观评判这一片地块的真实价值。”
平日里行事一向显得有些粗放的张铁江,这一刻反倒咬文嚼字,斟酌起措辞来。
他继续往下说道。
“我们手中的土地,可以说是绥江县未来几十年经济发展的引擎,也是我们的基本盘。
土地一旦出让,固然能够拿到一笔短期收益,可往后就少了一份可供开发的资源。
当然,我并不是说土地就不能出让。
我的意思是,务必要实现价值最大化,争取把这块土地卖出最优的价钱。”
他稍稍调整坐姿,目光扫过在场几位领导,字斟句酌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也就是说,一方面,我们要争取让江尚兰女士能够接受我们开出的地价;另一方面,我们也绝不能签下违背我们初衷、辜负老百姓期盼的协议。
当然,我讲的不是什么丧权辱国那类话,不是那个道理。
总而言之,就是要把我们手里有限的土地资源,转化成最好、最可观的经济效益。”
说到这里,张铁江语气笃定,搬出自己过往在基层任职的阅历作为依据。
“凭着我过去在海浪镇担任镇委书记多年的经验,越是细细掂量,越能看清这块地块潜藏的价值。
大家都清楚大连金州湾,那边的地皮有多金贵,用不着我在这里过多赘述。
咱们就算不跟金州湾看齐,至少,也应当达到金州湾地价的一半水平。
金州湾工业用地一亩地卖到三十万,那我们这边,底线就不能低于十五万一亩。”
林江南端坐在座位上,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神色平静无波,可心底却已经洞若观火。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市长韩建,和眼前这位即将走马上任绥江县县长的常务副县长张铁江,两个人已然形成了无形的默契。
倒也不能就此断定,他们是存心要把华丰家私、江尚兰落户绥江建厂这件事彻底搅黄。
但林江南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二人即便会前没有私下串通交底,彼此的出发点也是高度一致。
嘴上冠冕堂皇,张口闭口土地价值最大化,要把有限的土地资源转化出最高收益,说的全是为公理财的大道理。
剥开这层光鲜的外壳,内里的心思却是如出一辙。
他们骨子里,是不愿意看见安红在绥江县做出耀眼的政绩,不愿眼睁睁看着她凭借这个几十亿规模的大项目声望再上一层楼。
一旦安红拿不下这个项目,落不到这份大功,自己作为全程跟进招商的骨干干部,势必也要跟着受牵连。
项目黄了,首当其冲要被问责的,除了主抓招商的安红,便是他林江南。
所有前期奔波、连夜跨区斡旋付出的心血,都会一笔勾销,到头来还要背上办事不力、引进项目失败的黑锅。
安红正要开口辩驳,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罗和中投过来的一道目光。
那眼神淡淡的,却意味深长,暗含着劝阻与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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