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茅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春寒。
油灯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血绾(苏夫人)苍白憔悴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过往岁月的砂砾,沉重地滚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先夫离去后,家里……便失了顶梁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破旧的被面,眼神空洞地望向屋顶漏下的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绝望的时刻,“那时,我已怀有身孕数月。
骤闻噩耗,如天塌地陷,五内俱焚……情绪激荡之下,竟……竟动了胎气。”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未足月,便提前临盆了……就在这附近,当时临时租住的一间更破的屋子里。
没有产婆,没有亲人,甚至……连口热水都难寻。
我独自一人……挣扎着,生下了宝儿。”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生产本就凶险,加上身心俱疲,无人照料……生下宝儿后,我便彻底垮了,虚弱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劳作了。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隐疾的种子……便埋下了。”
“之后的日子……”她苦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酸,“拖着病体,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孩,靠着变卖家中最后一点值钱物件,靠着邻里偶尔不忍心的接济……勉强熬着。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点微薄的家资,也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大病中……耗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看向无心,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仙长问我,为何不动用血魔天赋,吸食血液以恢复?
哪怕只是少量……”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神圣的光彩:“因为,从我下定决心,要和我夫君苏晏在一起,要以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身份,而非‘血魔’的身份,陪伴他走完余生开始……我便立下誓言。”
“我要用凡人的方式,去爱,去生活,去承受命运给予的一切——无论是甘甜,还是苦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病痛、贫苦、孤独、绝望……这些,都是‘人’会经历的。
若我动用血魔之力,哪怕只是为了疗伤活命,那我与夫君之间那份超越种族的、纯粹的爱,便蒙上了尘埃。
我……不愿。”
“况且,”她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恐惧,“我害怕……一旦打开了那扇门,尝到了鲜血带来的力量与快感……我还会是‘血绾’吗?
还会是苏晏爱着的那个女子吗?
会不会……变成被本能驱使的怪物?
会不会……伤害到宝儿?”
她摇了摇头,泪水涟涟:“我不敢赌。
所以,我宁愿这样……慢慢耗尽,像每一个平凡的、穷苦的、病弱的凡人女子一样……死去。
至少,在我心里,我始终……是配得上他的‘人’。”
漫长的叙述终于到了尾声。
屋内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妇人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血绾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竟是要在床榻上,向无心跪下行礼!
“使不得!”无心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夫人不必如此!
在下所为,不过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的动作轻柔却坚定,将妇人重新扶坐好。
触手之处,她的手臂依旧瘦骨嶙峋,冰凉脆弱,但比之前已多了些许生气。
血绾倚着破旧的墙壁,喘息片刻,看向无心的眼神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对仙长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于我母子……却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若无仙长相助,我恐怕……撑不过这个春天,宝儿他……”她哽咽难言。
无心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言谢。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心中另一个关键问题:“夫人,这些年……除了你之外,你可还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与你情况类似的……遗民?”
他用了“遗民”这个词,而非“魔族”,更显尊重与中性。
血绾闻言,眼神微微一动,点了点头:“有……自然是有的。
当年仓促撤离,流落各地的族人……虽然大多在后续的清洗围捕中死去或隐匿得更深,但总有一些……像我一样,因各种原因留了下来,挣扎求存。
只是……大家都很小心,联系极少,生怕引来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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