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半坛酒便见了底。
“啪!”
空酒坛被他随手放在脚边,发出一声轻响。
萧尘抬起胳膊,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犷的洒脱。
他后背也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就挨着江凌,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空坛的距离。
他甚至没看江凌,目光投向茶馆深处更浓的黑暗,仿佛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萧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酒意蒸腾后的沙哑,“我来陪你喝点。”
说着,他目光一扫,精准地落在墙角一个尚未开封的大酒坛上。
他走过去,单手抓住坛口泥封,五指微一发力。
“啵!”
泥封应声碎裂。
他拎起沉重的酒坛,回到原位,再次仰头痛饮。
酒液倾泻而下,发出哗哗的声响,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他喝得如此豪迈,如此旁若无人,完全抛却了形象,仿佛要将自己连同这满室的绝望一同淹没在酒精的洪流里。
江凌怔怔地看着。
看着他被酒水打湿的衣襟,看着他吞咽时脖颈绷紧的线条,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下,似乎也翻涌起某种沉郁的暗流。
一种同类的气息,一种同样被命运狠狠踩在泥泞里的味道,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奇异地压过了酒气。
江凌眼中的醉意似乎被这狂放的痛饮冲散了一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来…关心我这个废物?” 他特意加重了“废物”两个字,像是最后的盔甲。
萧尘放下酒坛,坛底与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
他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江凌脸上。
那眼神很深,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灵魂深处同样在燃烧或熄灭的东西。
“我?”萧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片荒芜,“我其实说到底…咱俩也是同一类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都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都有自己内心深处的…怨恨。”
他微微仰头,视线似乎穿透了茶馆破败的屋顶,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布满阴霾的天空。
那一瞬间,江凌仿佛在他眼中看到无数画面破碎又重组:一个模糊的、需要他守护却最终失去的少女身影(念儿);蜀山凌厉的剑光和于家如附骨之蛆的通缉令带来的冰冷压迫;体内四股截然相反、时刻撕扯冲撞的力量——光明与黑暗如同两条怒龙在经脉里缠斗,神性的空灵与魔性的暴戾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心脏深处,被那枚冰冷的“乾坤圈”死死镇压着、却依旧不甘咆哮的“魔心”;还有那遥远而必须抵达的目标——天策峰会,神魔遗迹,以及凝练那具承载着宿命与诅咒的“魔神之躯”所需的渺茫材料……
沉重的命运感,如同实质的铅块,随着他的话语沉沉压在江凌心头。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逃亡者能拥有的眼神。
“同一类人?”江凌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苦涩,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咱们俩有啥一样的?
你好歹是个修士!
能动,能跑,能反抗!
再不济也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而我呢?”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自嘲,“我只是个废物!
一个断了胳膊,连灵力都运转不顺畅,连狗都嫌碍眼的废物!
活着的意义?
呵…活着的意义大概就是给那些所谓的天才当垫脚石,提醒他们失败者有多惨吧!” 他抓起身边另一个小酒壶,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心。
萧尘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空荡的袖管上,又缓缓移回他布满血丝、充满不甘和怨恨的眼睛。
他没有反驳“废物”这个词,只是平静地反问,声音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兄台,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方便同我讲讲吗?
讲讲你这个‘废物’,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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