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那低矮、压抑的轮廓彻底沉入北境荒原的地平线,如同被巨兽吞咽的残渣。
车轮碾过冻土的单调“嘎吱”声,被越来越强劲、带着沙砾与冰碴的北风呼啸所取代。
马车在无垠的昏黄中前行,窗外是单调而辽阔的荒凉——枯草伏倒如浪,嶙峋怪石如同巨兽骸骨,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下,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彻底碾碎。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腐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北境旷野的凛冽寒意,吸一口,肺腑都似要结冰。
车厢内,光线昏暗。
江凌靠坐在硬木车壁上,新生的右臂横放膝前,五指无意识地开合、屈伸,感受着血肉、筋骨、经脉中奔涌的、远比三年前更凝练雄浑的力量。
每一次握拳,指关节发出轻微却充满质感的“咔吧”声,都让他心头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悸动与对未来的茫然。
力量回来了,但朔州城那沉重的阴影——霍家的朱红大门、姐姐可能含泪的眼眸、天池宗如山的威压——却如同烙印,更深地刻在心底。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右臂肘部,那里,在业火重铸的血肉深处,六个崭新的、稳固无比的灵窍如同微缩的星辰,随着呼吸微微脉动,吞吐着精纯的天地灵气。
筑基后期,境界未变,但内里的根基,已是脱胎换骨。
萧尘坐在他对面,闭目调息,青布袍下的身躯如同沉寂的火山,气息内敛到近乎虚无。
唯有偶尔从车帘缝隙透入的微光掠过他冷峻的侧脸时,才能捕捉到一丝深藏于平静之下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沉重。
他体内,光明与黑暗的神魔本源、空灵的神性与暴戾的魔性,四股截然相反、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在乾坤圈的镇压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
蜀山剑宗的通缉令,于家不死不休的追杀,天策峰会的渺茫希望,凝练魔神之躯所需的缥缈神物……这些重担,并未因离开朔州而有丝毫减轻。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天色愈发昏沉。
车外的风声陡然变得凄厉、尖锐,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嚎。
风中裹挟的沙砾抽打在车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如同骤雨。
“吁——!”
车夫一声急促的吆喝,伴随着黑鬃马受惊的嘶鸣,疾驰的马车猛地一顿,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骤然停下。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剧烈摇晃。
萧尘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眼底深处似有暗红与金芒一闪而逝,快如幻影。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江凌反应极快,新生的力量赋予他远超从前的敏锐。
在马车停下的瞬间,他左手已闪电般按在车厢壁上稳住身形,右手下意识地虚握成拳,肌肉绷紧,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透过被风掀动的车帘缝隙,刺向外面昏黄的混沌。
风沙如幕。
在漫天翻卷的昏黄沙尘中,数十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地狱的鬼火,无声无息地亮起。
它们分布在马车周围,高低错落,形成一个松散的、却充满致命压迫感的包围圈。
风沙稍微平息片刻,显露出光芒的主人——一头头体型如牛犊般健硕的巨狼!
沙漠奎狼!
它们皮毛呈现出与荒原沙土几乎一致的枯黄色,粗糙如砂纸,上面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痂。
流线型的身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强健的四肢稳稳抓地,爪尖如同弯钩,深深嵌入冻土。
最为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颅,吻部突出,布满狰狞褶皱,森白獠牙如同匕首般外露,滴淌着粘稠腥臭的涎液。
而那双狭长的、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马车,里面没有丝毫野兽的狂暴,只有一种冰冷、狡猾、残忍到极致的狩猎者的耐心与贪婪!
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冻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散发出浓烈的腥臊气。
饥饿与嗜血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弥漫在呼啸的风沙中,沉重地压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车辕上,那戴着斗笠的车夫身体僵硬,握着鞭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屏住了。
“沙奎狼群…完了…” 车夫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呜咽。
“待在车里。” 萧尘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鬼魅般从掀开的车帘缝隙中滑出,青布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人已稳稳立于车辕之上。
几乎在萧尘现身的同时,江凌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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