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地面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每块石板的边缘都因为长年积水而呈现出不规则的深浅分界,低洼处积聚的污水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可以看到混浊的水体中飘浮着枯叶和灰尘的混合物。
无心被带领着穿过阁楼的走廊、绕过一道侧门、最终踏入了这片被围墙围合的露天庭院时,那股混合了污水、湿泥和铁锈气味的空气便围了上来,如同在一条已经被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通道中,气味分子已经在墙壁和地面中沉淀下来,即使在通风良好的天气里也会持续释放。
庭院中已经站着约莫二十余人,男女皆有,年龄看起来从十五六岁到三十余岁不等。
他们的衣着比无心在车板上醒来时看到的那批尸体要好一些——至少没有那种在长期暴露于风雪后形成的硬脆质感,但依然是偏薄的粗布单衣,在庭院中持续流动的冷空气中无法提供足够的保暖效果。
有些人在站着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以尽可能保持有限的体温;有些人在轻微地跺脚,以维持下肢的血液循环;还有几个人蹲在地上,头埋在两膝之间,以减少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的表面积。
无心被推进庭院时,队伍中段的人微微侧身给他让出了约一人的空位。
他走进去站定了位置,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庭院,确认了庭院的布局:北面是进入时的走廊入口,南面是一道与阁楼主建筑相连的高墙,东西两侧各有偏矮的厢房,其中一间的房门半开着,可以看到内部有炉火的暖光和几个人影在走动。
庭院的中央放着一只巨大的铁质水缸,水缸的高度约莫齐腰,缸体表面的铁锈在潮湿空气中形成了一层厚度不均的褐色包覆层,如同一层在被反复浸泡后形成的、与金属本体已经融为一体的记忆层。
一名穿着深灰色厚袍的中年男子从厢房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木桶。
木桶在他手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桶沿处有水珠持续滴落,在庭院地面上留下一道断续的湿痕。
他在水缸前停下脚步,将木桶中的水倒入了缸中——那道水的颜色是浑浊的,带着明显可见的泥沙和细小杂物,在落入水缸时激起一片浑浊的漩涡,如同一段已经被搅动过的底栖层在一次新的扰动后再次悬浮扩散。
他放下木桶,转过身来面对着庭院中的人群,开口时声音因为长期在户外说话而带有一层沙哑的质感:都过来排好,一个一个来。
给你们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队伍在那道指令下缓缓移动了起来。
排在前面的人走向水缸附近,在距离水缸约三步处站定后,那名中年男子便会从水缸中舀出一瓢水,以一道并不精确的弧线将水泼向那人的身上。
水泼来的角度和速度并没有经过计算,有时直接泼中面部,有时则偏向下半身,每一次落点的随机性使得整个被泼过程呈现出一种对待物品般的随意感,如同在清点一批即将装箱的器具时对它们表面附着的浮尘进行的粗略冲洗。
那些被泼水的人在接触到低温水的瞬间会产生不同的反应——有人会本能地后退一步,有人在水中发出短暂的低呼,有人则保持沉默,只是在被泼后微微颤抖着站在原地,等待水流从身上滴落完毕后被引领到旁边的一排架子前领取替换的衣物。
无心看着那道过程在队列中依次向前推进,他没有在队列中催促或抱怨。
当前面只剩下三人时,他伸手阻止了那名即将向他泼水的男子,开口时声音平稳:不必麻烦。
我自己来。
那名男子听了他的话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如同一段在收到了一个超出预期内容的输入信号后短暂的校验延迟。
他没有立即放下手中的瓢,也没有继续向前泼水,只是拿着那瓢水站在原地看着无心,带着一种在观察一件不太常见的事情时自然出现的、介于好奇和评估之间的目光。
无心以左手轻轻握住了右腕处的脉门,在他体内那片半凝滞的灵力中,将其中能够调动的可输出部分以精确的节奏引导至右手掌心,然后在掌心的表层凝聚成一道极薄的灵力膜,覆盖着从指尖到腕部的皮肤表面。
那道膜并不具备明显的视觉亮度,它的存在更多地是在感知层面上体现为一层与周围空气不同的、更致密的介质层,如同在手掌表面覆盖了一层透明而紧致的第二层皮肤。
他右手探入水缸中,以一种均匀而稳定的节奏将水从缸中舀出,然后以指尖将水流分成数股更细的支流,引导它们分别沿着手臂、肩部、胸腹和背部的不同区域滑落。
那些支流的路径经过了精确的控制,使水流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去除衣物表面的污垢的同时又不会过度浸透深层织物的纤维结构,如同在一片已经被多次使用过的书写面上以细笔重新描绘原有的轮廓,在删除覆于表面的杂色的同时尽量保持底层痕迹的完整性。
那道清洗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余息的时间。
无心在完成最后一道水流的引导后,以灵力将衣表残存的水分蒸发了一半左右——虽然以他当前被压制的修为水平,无法一次性完全干燥整件衣物,但他能够将含水量降到不会立即导致身体失温的程度。
他做完这一切后站直身体,水珠从衣角滴落的速度比他之前看到其他人被泼后慢了约三倍,如同一段在排水系统经过优化后的水流,其排放效率和质量都高于未经设计的自然流放。
那名中年男子在他完成清洗后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目光在无心从水缸旁走回到等待位置的整段过程中保持着持续的跟随,如同在一段被播放的视频上反复观察同一帧画面、以确认自己的初次判断是否与后续观察一致的审片过程。
当无心跳回到等待队伍中站定后,他开口,声音中多了一层他之前与其他被处理者说话时未曾出现过的带有确认性质的情绪成分:虽然修为不高,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这些的。
在你这个修为阶段能对灵力把控这么细致——不错,真的很不错。
无心没有回应那道评价,只是在原地站定,脸上的表情保持在一种不表达任何明确情绪的中性范围内,如同一段在接收信号后没有产生可被输出的反馈状态的中间系统。
那道评价中的在他的经验中只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下被用于标记更高价值的标签,而他当前的目标并不是被标记为高价值——那意味着更多的注意力和更严密的控制。
那名中年男子在等待了数息确认无心不会回应后,没有再坚持交谈。
他向厢房内喊了一声,很快从里面走出一名年轻帮手,抱着一叠衣物走向队伍的侧方。
那些衣物的颜色以灰蓝和深褐为主,质地比众人身上穿的粗布单衣要厚实一些,在冬季的天气中至少能够提供基本程度的保暖效果。
队伍依次领取了各自的衣物。
无心接过那套深褐色的衣袍时,手指在衣物的布料表面停留了约一息——那是一种由厚棉和麻线混织而成的布料,织法的密度在边缘处比中心略疏,显示它在制作过程中可能经过多次修补和再利用,如同一段在长期使用中不断被局部重写的手稿,其最终版本已经与原稿之间存在多处可辨的差异。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