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池的城墙在他们身后逐渐被风雪吞没,如同一幅被从边缘开始浸湿的画卷,那些原本清晰的城垛和角楼的轮廓在持续后退的过程中依次变得模糊、溶解、最终完全消失在白色背景中,仿佛它们从未在视界中存在过。
无心与阮霄羽沿着那条向南延伸的官道行走时,背后那座叫做永宁府的城池从能够被辨认细节的完整建筑群,逐渐缩小为地平线上的一道灰白色带状凸起,再到一道断续的阴影斑痕,最后彻底被雪幕覆盖,如同一段在持续翻页中被翻过的章节,在读完最后一页后便将整章合入了已经完成的篇幅中,不再被重新打开。
官道上的积雪在向南延伸的过程中正在逐渐变薄。
无心注意到那个变化是在他行走约一个时辰后——脚下的雪层厚度从最初的半尺余缓慢降低到了约三指,露出雪面下的硬土路面的面积越来越大,那些路面的质地与北境城内的青石板不同,更像是被长期行走碾压后形成的压实的泥沙混合层,表面散落着细碎的石子和干枯的草茎。
空气中的温度也在以同样缓慢的速率提升着,虽然依然寒冷,但那种从最初能够将呼吸中的水汽瞬间凝成白雾的程度,逐渐减为了呼气后白雾在空中维持约一息才开始消散的程度,如同一段在持续调节自身温度的环境中逐步趋向于新平衡的系统,每一次变化都微小到不足以被单独感知,但多个微小变化累积后的差异已经可以被整体辨认。
无心走在那条官道上,脚下一步一步地踩着那些越来越薄的积雪,心中正在反复盘旋着临别时慕婉柔的那道目光和那两枚朱符。
阮霄羽将那两枚朱符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贴身的衣袋中,并在收好后又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那两枚符纸确实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他那道动作带着一种在接受礼物后产生的温暖反馈的痕迹,如同一个在寒冷中行走的人在接过一杯热茶后会在握着杯子时多停留一会儿,以让那份温度更多地从手掌传导至身体内部。
他还在行走中侧头对无心说了一句:大师姐总是这样,嘴上说着我太莽撞、总让我稳重点,但每次分别的时候都会把保命的东西塞给我。
无心在听到那句话时没有进行口头回应。
他保持了与阮霄羽之间约两步的间距继续前行,但他的内心在那道话语中产生了持续的震动,如同一段在已经被拨动后持续释放着余音的琴弦,虽然外力已经不再作用,但弦体自身的张力使它依然在向周围的空间中传递着振动能量。
他看得太清楚了。
慕婉柔那两枚朱符——相当于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封存法术——确实具有一定的保命价值,在面对筑基期或妖将级别的威胁时,一道金丹级别的攻击确实可以扭转战局。
但问题不在于那两枚朱符有没有用,而在于它够不够用。
无心在阁楼中与慕婉柔短短的那段接触中,从她周身的灵力波动、体表流转的光晕凝实度、以及她与自己说话时那道不易察觉的神识覆盖范围来判断,这位大师姐的实力至少已经达到了金丹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元婴初期的门槛。
而阮霄羽,以无心这段路程中对他的观察和判断,他的真实战斗能力大约在筑基中期偏上,在面对同级别的对手时有一定的应对手段,但如果遇到更高阶的敌人——比如妖将巅峰乃至妖帅级别,或者在修士中遇到金丹初期的对手——他以自身的力量几乎没有办法应对,除了那两枚朱符作为一次性爆发手段外,他缺乏持续性的防御类或位移类的保命法术,如同一艘在其结构中只配备了一次性应急逃生设备但缺乏常规防护层的船只,在面对一次危机时尚可应对,但若两次危机的间隔短于那层设备的恢复时间,便没有二次逃生机会。
这个配置要么意味着阮霄羽在宗门内确实已经被边缘化到了仅仅只配配备最低限度的物资水准,要么意味着慕婉柔及其背后的同门层面对阮霄羽此行的预期根本就不是让他安全返回——他们给他那两枚朱符,也许只是为了让他在前方遇到些什么的时候能有一次挣扎的机会,如同在送别某人走向一条不可逆的道路时在路口递给他一把伞,伞确实可以遮雨,但若那雨势本身就已经是淹没整片街区的洪水,一把伞能够在雨中支撑多久已经不是送伞的人所关心的了。
无心在心中完成的那个判断并没有立即转化为任何行动。
他无法确认那个判断的准确度——所有他目前观察到的迹象都只是间接的、需要通过推理来连接的碎片,如同一组在尚未获得全局地图的情况下被逐行读取的坐标值,只有在更多的参照点被填入后才能判断它们是否能构成一条连续的路径。
他将在后续的旅程中继续观察,在阮霄羽与那些他未来的同门进行更长时间的接触后,从那些交流的细节中寻找更多的证据来证实或修正自己当前的判断。
对了。
阮霄羽在前方走着时忽然偏过头来,以一种在他们同行后已经逐渐形成的、介于命令与邀请之间的语调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总不能一路上或那个你这样叫你吧。
无心在回答前短暂地停顿了一息。
他的真名在当前的太古时代不应该被使用——他知道时间长河的自我修复机制会使他的直接干预行为难以改变历史的大走向,但将自己的真名暴露给这个时代的核心人物依然存在不可预估的风险,如同一段在穿过陌生水域时对船底的每个新接触面都要先试探其深度,在对整片水底的地形完成测绘之前不放船整体进入。
他选择了一个在他当前状态下最自然、也最不易引起追问的回答,声音比平常说话时稍微低了一线:我没有名字。
别人都叫我阿七。
阿七?
阮霄羽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那道音节的质感,然后点了点头,行。
那我就叫你阿七了。
你也不用叫我公子什么的,我叫阮霄羽,你叫我霄羽就好。
无心保持着他惯用的应答方式——微微点头,没有额外的话语输出,表示他已接收并确认了对方的设定,如同在一段刚建立起来的通信协议上完成了一次握手交互,在确认双方使用同一套编解码规则后便进入正式的数据传输阶段。
在接下来约三天的行路中,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穿越了北境最北端的那片针叶林覆盖的丘陵地带,穿过了两条已经封冻的河流河面,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越过了一道被称为北风岭的低矮山脉的山口。
那道山脉的坡面向南的一侧,积雪的厚度骤然减薄了一半以上,如同在一幅画布上被划定了一条从北到南的分界线,分界线两侧的色彩和质地呈现出肉眼可辨的差异。
越过北风岭后,官道两侧的景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些曾经占据视界主体的偏暗针叶林开始逐渐被更稀疏的落叶林取代,树种的形态也从直挺的针形叶转为更宽大的掌状叶,虽然那些叶片在这个季节中大部分已经凋落,只留下稀疏的枝丫在风中晃动,但那些枝丫的分布方式与针叶林的紧凑排列不同,更偏松散和开阔,使视野能够穿过树木之间的间隙看到更远的地平线。
而最让无心注意到的是周围生命气息的增强。
在北境那边,他能够感知到的活物气息稀少且微弱——偶尔一只雪兔或一只越冬的寒鸦从感知范围的边缘经过,带有生命灵力特征的信号短暂出现后便消失,如同一封在接收端显示器上停留时间极短的电报,读到的内容仅够确认信息存在但不足以了解内容。
而在越过北风岭后的区域中,那种生命气息的密度开始以可视化的速度增加——地面上的草本植物虽然处于冬季的枯黄期,但其根系的灵力活动依然在土壤下保持着缓慢的循环;林间的鸟类活动频率从每半个时辰一次增加到了每炷香数次;甚至在官道两侧的百米外的灌丛中,偶尔能感应到小型食肉动物在活动时留下的灵力痕迹。
那些痕迹的密度随着他们的持续南行还在不断增加,如同在一段从低分辨率逐步向高分辨率过渡的影像中,那些原本只能看到大块色域分布的区域开始呈现出越来越细致的纹理和过渡层次。
在第三天的夜晚,他们在一座被废弃的驿亭中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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